4月15日，拂晓。
太原行营作战室里灯火通明。墙上挂着的巨大军用地图被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锦州、沈阳、四平三个位置被红圈重重套住。通讯参谋们守在各自的电台前面，耳机扣在脑袋上，手指按着电键，嘀嘀嗒嗒的发报声此起彼伏。
李宏站在地图前面，左手端着一缸已经凉透了的浓茶。
张文白坐在长桌旁边，面前摊着各部队发来的就位确认电报。
杨杰站在沙盘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推杆，眼睛盯着沙盘上锦州正面的地形模型。
“第28集团军已经就位。”张文白翻过一张电报纸。
“第40集团军就位。”
“第42集团军就位。”
“空军第4路军、第5路军、第21轰炸机大队全部就位。”
李宏把茶缸搁在桌上，缸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钟摆正好停在五点整的位置上。
“开始吧。”
锦西前线，新5军阵地。
五点整，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刘小伟站在前沿观察所里，手里攥着怀表。他身后是加榴炮营的阵地，十二门四三式155毫米加榴炮已经扬起了炮管，炮口指向正东方向。
五点零五分，信号弹升空。一颗红色的火球拖着尾焰蹿上天空，在灰蒙蒙的晨空中炸开。
下一秒，大地仿佛骤然崩塌。
十二门加榴炮同时开火，炮口的火光把阵地上的露水都映红了。紧接着是两个榴弹炮师的两百多门105毫米榴弹炮，重炮师的一百零八门150毫米重型榴弹炮，还有军属和师属的75毫米野炮、山炮、102毫米火箭炮、105毫米榴弹炮，在同一时刻发出了怒吼。炮弹从阵地后方飞过头顶，弹道在空中划出的弧线密得像一把巨大的扇骨。
锦州外围前沿工事瞬间沦为炼狱。日军土木碉堡、多层铁丝网在首轮饱和炮击下连根掀飞。155毫米高爆弹砸进冻硬黑土，炸开宽三米、深两米的巨型弹坑；150毫米穿甲弹精准钻透碉堡混凝土，在工事内部引爆，混凝土碎块、扭曲钢筋飞溅数十米开外。火箭炮覆盖齐射铺开连片火海，日军战壕之中，断裂步枪、浸透鲜血的破碎军装随处散落。
刘小伟在观察所里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炮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闪烁，映得他的表情忽明忽暗。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长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传令韩志成，立即进攻敌人阵地。”
新27师650团已经在出发阵地上趴了半个钟头。炮弹从他们头顶飞过去的时候，老兵们叼着烟蹲在战壕里，新兵们捂着耳朵缩在散兵坑里发抖。
韩志成自己蹲在最前面，冲锋枪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前方被炮火照亮的天空。
炮火开始延伸的一瞬间，韩志成一跃而起，冲锋枪举过头顶。
“跟老子冲！”
650团的步兵们从战壕里跃了出来，端着冲锋枪和步枪，跟在韩志成身后朝锦州外围的第一道防线冲了上去。他们的右翼是装甲第一师的二九式中型坦克，履带碾碎冻土的声音和炮声混在一起，炮塔上的七十五毫米坦克炮一边推进一边开火，把日军残存的机枪火力点挨个点名。他们的头顶上，空军第4路军的驱逐机群正从山海关方向飞来，机翼上的军徽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同一时间，绥东前线。
黄焕然站在土岗上，身后是第40集团军的全部炮群。炮3师、炮4师、火箭炮1师的三百多门火炮已经打了三轮齐射，通辽外围的日军阵地笼罩在浓烟里，能看到的只有爆炸的火光在烟幕中明明灭灭。
马秀芳骑在他的青灰马上，骑兵第12师的在他身后的河滩地上列成了冲锋队形。奇俊峰骑在黑马上，皮帽子下面的眼睛亮得像是看到了猎物的鹰。
“焕然老弟，炮打得差不多了吧？”马秀芳在马上喊道。
黄焕然看了一眼手表：“再等五分钟。”
五分钟后，火箭炮1师最后一轮齐射砸在日军阵地上，炮声还没落尽，马秀芳大手一挥。
“骑12师，进攻！”
数千匹战马的铁蹄同时踏下，河滩地上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骑兵们伏在马背上，马刀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从通辽侧翼的缺口杀了进去。
太原行营作战室。
电台的扬声器里不断传出前线各部队的报告。通讯参谋们把译好的电文一张一张送到长桌上，张文白和罗大山飞快地翻看着，把关键信息挑出来念给李宏和杨杰听。
“南线，第28集团军新5军已突破锦州外围第一道防线，正在向第二道防线推进。”
“北线，第40集团军暂5军和骑12师已从通辽侧翼突破，正向通辽纵深穿插。”
李宏站在沙盘前面，手里捏着杨杰刚才用的那根推杆。他把代表新5军的红色小旗从锦西往前推了一格，又把代表第40集团军的蓝色小旗从绥东方向推到通辽。
“杨参谋长，第42集团军到哪了？”
杨杰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一个位置上：“今天凌晨的侦察机报告，白轩的部队已经过了通辽，正在向郑家屯方向急行军。按现在的速度，18号天亮之前能插到四平以南。”
“行军可还顺利？”
“非常顺利。”杨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白轩说路况比他预想的稍好一些，部队士气很高，步兵们主动把重装备扛过了几段翻浆路面。他说按这个速度，绝对能按时到达预定位置。”
张文白在旁边插了一句：“第21轰炸机大队的第一次出击成果也报回来了。四十八架鲲鹏-1型远程重型轰炸机在天刚亮的时候轰炸了沈阳苏家屯调车站，一百多吨炸弹全部投在站区和编组场上，炸毁了至少十二条股道和两个调度楼。”
罗大山紧接着补充道：“关东军的反击炮火也被我们压住了。前线报告说，关东军在锦州和通辽的炮兵阵地被我们的炮打掉了十几个，剩下的都不敢露头。咱们的炮比他们的炮打得远，他们的七五炮根本就够不着，完全是被动挨打。”
几个人都露出笑意，几秒钟后又恢复严肃。仗刚开始打，第一天的战斗还没有结束，现在远不到开怀大笑的时候。
李宏把推杆放在沙盘边上，端起那缸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他看着沙盘上那些正在向东推进的红色小旗，淡淡开口。
“告诉前线各部，今天打得不错。但今天只是第一拳，梅津美治郎还没把他的底牌亮出来，真正的硬仗在后面。各部队需按计划继续推进，不许停，不许给日军重新组织防御的时间。”
他放下茶缸，重新拿起推杆，目光落在沙盘上四平的方向。在那里，第42集团军的十二万部队正在泥泞的平原公路上日夜不停地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