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戈闻声,却没有立即出言回应,而是三两下吃完手中干粮,缓缓站起身来。
他半眯着眼,手掌横搭在眉骨上方,像个简易遮光棚,压住雪地漫上来的刺目反光。
底下这片坡,是昨天雪崩啃出来的烂摊子。
大片林木拦腰折断,断枝横七竖八铺在雪面上,原本厚实的腐叶层被雪浪撕扯得七零八落。
一道亮黄色的冲沟从山腰直劈到谷底,那是山皮被整个卷走的地方,黄土裸露,光秃秃的,一眼便能辨认。
他目光顺着低斜的晨光,一寸寸扫过雪崩残坡。
日头才刚蹭过远处山尖,光线贴着地皮扫,阴影拉得老长,山林里各色土色草色的差别,此刻最是分明。
这大半坡面,要么是白茫茫残雪,要么是翻出来的干黄土,草木枯白,色调一致。
扫到半山腰一处半月形凹窝时,金戈的视线顿住。
那处凹窝被雪崩扫去表层落叶薄雪,却兜住了底下一层黑腐殖土。
祁天见其凝神不动,当即攥紧手里雪仗,跟着起身站直。
他顺着自家大哥凝望的方向抬眼望去,目光刚落定在半山腰那片半月形凹窝,呼吸便微微一顿,压着嗓音低低开口。
“这里地形有问题?”
金戈闻声,微微点头,视线依旧牢牢锁在那一处不起眼的山窝上,神色郑重。
“不错!有点眼力见儿!”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石台下方山林,又细细端详片刻,才继续开口。
“整片山坡都被雪浪刮秃了,土层要么被卷干净,要么翻出来的都是生黄土,唯独这一处兜住了老黑土。”
“我要是没看错,这里该是一处正经的养参地!”
“啥玩意?”
原本跟着好奇张望的大个子,听到“养参地”三个字,整个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只是这嗓门稍高,等其说出口时,立刻反应过来身处雪崩险地,连忙死死捂住嘴,把后半声惊呼硬生生咽回去。
他揉了揉眼睛,使劲往那片普通至极的雪窝子里瞅,左看右看,只看见残雪、断枝、塌土,怎么看都是雪崩过后最寻常的烂坡。
“养、养参地?大哥你别吓我!这地方昨夜刚雪崩过,满山都塌得乱七八糟,看着破破烂烂的,能藏棒槌?”
一旁的金乐也瞬间站直身子,原本柔和的眉眼骤然一凝,脸上浮出一抹克制的惊喜。
昨夜他们险些被雪崩埋在山里,一路惊魂未定,谁也没想过,这片凶险残破的雪山深处,竟然藏着这般机缘。
祁天此刻也彻底沉下心,顺着自家大哥的目光再次扫视山势。
越看,眼底的神色越亮,呼吸也渐渐急促了几分。
金戈没有急着答话,而是抬手指向山谷间流转的晨雾,让几人细看。
“你们仔细看今早的雾。”
此刻天光初亮,谷底白雾翻涌,顺着坡面缓缓爬升,像流水一样漫过整片残坡。
可唯独靠近那片半月凹窝时,缭绕的白雾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自动向两侧分流、绕窝而过,绝不覆入窝心。
而在那一方丈许大小的凹窝上空,浮着一层轻薄,柔和的雾纱,不升不散、不与大雾相融。
“雾还能分开走?”
大个子看得目瞪口呆,低声喃喃。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雾还挑地方的。”
“这不是雾挑地方,是地气。”
金戈沉声解释,指尖顺着山体走势缓缓勾勒,道出其中门道。
“这面山坡是东北向缓坡,不暴晒、不阴涝,正好占了野山参最喜的半阴半阳局。”
“以观山景来看,谷底大雾是冷雾,贴地沉寒。那处雪窝子地气是暖雾,浮而不散。”
“冷暖相冲,大雾绕走,独留参地吐润,这是作假都做不出来的真山相。”
话音一落,不等众人反应过来,他抬手又指了指清晨的天光,继续出声道。
“你们逆着天光,再看那处凹地,周边泥土和草木的颜色是不是有色差。”
几人连忙调整视线,顺着金戈指引,逆着淡淡的晨光凝神远眺。
大个子眯紧双眼,使劲眨了好几下,方才分辨出来,低低惊呼。
“哎!真不一样!旁边那些被雪崩翻出来的土,是干巴巴的土黄色,草也枯得发白。可那窝里头,土色发黑,残留的草秆是青褐色。”
祁天握着雪杖,目光锐利,细细比对整片坡面的色差,缓缓开口。
“确实是这样,那一块像单独染过似的,和左右两边的荒坡清清楚楚隔开,界限分明。”
金乐前倾身子,屏住呼吸仔细打量,忍不住出声追问起来。
“七叔,这里有啥门道?”
“这里门道可大了!”
金戈微微颔首,也不磨叽,立马回应道。
“这现象,在观山景中,叫做‘借天光,看山相’,低角度晨光斜切坡面,阴影长,土色、草色的色差会被放大。一旦太阳升高,强光漫射,山相就糊了,看不出异样。”
“还有这山林的地形,左右两道小山脊护住这处凹窝,挡住山风、留住腐土,雪崩来时,两侧雪浪被山脊卸开,唯独正中这块窝心,稳稳兜住了几十年的老腐殖黑土。”
“山有双脊护,雾绕窝边流。地有黑油土,晨气独自浮。”
“种种迹象都表明,此地是个少有的养参窝子。”
这话一出,岩台上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林子里零星细碎的雪粒滑落的沙沙声响。
大个子胸口猛地起伏两下,拼命压着心底翻涌的激动,声音降到最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震颤。
“乖乖…… 这四句口诀对上了,那就是实打实的老参窝?咱们昨夜死里逃生,一转头就撞上这种机缘?”
说罢,他难掩心中激动,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嘿嘿,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咱们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金乐心头一跳,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眼里跟着闪过一抹亮光。
“原来凶险过后真的有机缘。还好咱们今早没有急着下山,不然就彻底错过了。”
祁天指尖用力,雪杖底端轻轻磕了磕脚下岩石,眼底难得透出亮色。
“大哥,照你这么说,这片雪窝子,得有多少年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