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基库莱特瓦出发,车子开了三个小时,终于到了马拉维边境。
过境比想象中顺利,窗口的工作人员翻了翻护照,盖了章,挥了挥手就放行了。车子驶过边境线,眼前的景色没太大变化——还是草原,还是稀疏的灌木,只是路牌上的文字从斯瓦希里语换成了英语和奇契瓦语。
又开了一个多小时,马拉维湖出现在视野里。
湖面大得不像话,一眼望过去看不到对岸,水是深蓝色的,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波光。湖边有一排低矮的旅馆和客栈,棕榈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荫底下停着几辆越野车。
白夜把车停在一家湖边旅馆门口,熄了火,回头扫了一圈车里的人:“到了。今晚住这儿。”
几个人陆续下车。杨梓第一个冲到湖边,站在岸上往下看,水清得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石头,几群小鱼在浅水区游来游去。
“这湖好大啊——”她张开双臂,声音被风吹散了。
陈窈跟在后面,蹲在岸边用手撩了撩水:“好清啊。”
魏大勋站在旁边,手搭凉棚往远处看:“对岸是哪儿?”
白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莫桑比克。湖那边就是。”
魏大勋愣了一下:“出国了?”
“非洲第三大湖,三国交界。”白夜说,“也是世界上最深的湖之一。里面光鱼就有上千种,大部分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杨容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行李,看了看湖面,又看了看旅馆:“今晚就住这儿?”
白夜点头:“嗯。明天继续往南,去赞比亚。”
几个人拎着行李进了旅馆。房间不大,但窗户正对着湖面,推开窗就能听到看到。
杨梓把行李往床上一扔,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湖,忽然转头问:“夜哥,晚上吃什么?”
白夜闻言看了她一眼:“湖边还能吃什么——鱼。”
杨梓眼睛亮了:“烤鱼?听说是国鱼,别的地方吃不到”
“可以这么说,不过就是罗非,但是这里是野生的,我们以前吃的是养殖的,当地叫chambo”
晚上,马拉维湖的日落把半边天烧成了炭火色。
朱株逮着服务员问:“哪儿吃鱼?”
对方咧嘴一笑,指了指湖边一排茅草顶的棚子:“chambo!Kachiputo!那边!”
杨梓看着那排冒着炊烟的棚子:“确定?”
“确定。来马拉维湖不吃鱼,等于白来。”
棚子很简陋,塑料桌塑料椅,灶台是几块石头垒的,炭火通红。老板是个胖胖的马拉维女人,围着花布围裙,面前架着铁网,几条整鱼正被炭火舔着,鱼皮滋滋冒油,焦香混着湖风往鼻子里钻。
魏大勋蹲下去看了一眼:“这是chambo?”
“Yes!chambo!”女人翻了一下鱼,指了指旁边的水盆,“Ncheni也有,fresh!”
盆里几条细长的银灰色鱼还在游。
杨梓凑过来:“两种都吃,都尝尝,下次什么时候不一定了”
“都吃。”白夜拍板,“chambo炭火直烤,Ncheni油炸,一样来几条。”
杨容掏钱。陈窈已经找了个靠湖的位置坐下,许青和杨梓在跟老板娘比划着要莎莎酱,朱株研究着菜单上歪歪扭扭的英文——其实就几行字:chambo grilled,罗非鱼,Ncheni fried,另一种罗非鱼,Nsima,玉米糊糊,Greens。绿叶菜,
老板娘手脚麻利,chambo架在炭火上慢慢转,鱼皮从银灰变成金黄,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阵阵白烟。Ncheni裹了薄薄一层面粉,滑进油锅,滋啦一声,香气炸开。
七个人围着一张塑料桌,阵阵湖风把桌布吹得啪啪响。
先上来的是Ncheni。
一盘金黄酥脆的小鱼,挤了柠檬,旁边堆着番茄洋葱莎莎酱。杨梓捏起一条,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
“怎么样?”魏大勋盯着她。
“酥的。”杨梓又咬了一口,“连骨头都是酥的,油脂香气特别重,像……像多春鱼,但更香。”
陈窈也尝了一条:“确实比想象中好吃。油炸之后那个鲜味全锁在里面了。”
许青默默吃了一条,才开口:“这个配啤酒绝了。”
白夜没说话——他已经吃了一条。
朱株把Nsima掰开,蘸着莎莎酱,就着Ncheni吃:“这个玉米糊配炸鱼,还挺好吃的。”
杨容点头:“Nsima本身没什么味道,但蘸了这个酱,再咬一口炸鱼,刚好。”
白夜:“这个是掠食性的,吃沙丁鱼,油脂丰富。”
魏大勋:“东北有一种狗鱼,也是掠食性的”
“东星斑”
正说着,老板娘端上来chambo。
整条鱼,炭火直烤,鱼皮焦黑带金,划开的刀口里露出雪白的肉,热气腾腾。
魏大勋第一个动手,筷子夹了一块鱼背肉,蘸了点酱,塞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没说话。
白夜也吃了一口
“怎么样?”许青问。
白夜又夹了一块,才慢慢开口:“这个肉……比Ncheni细,嫩,而且甜。炭火烤的焦香在外面,里面全是汁水。”
杨梓也尝了一口,点头:“确实。chambo的肉更细,像蒜瓣肉,一瓣一瓣的。Ncheni是酥香,chambo是鲜嫩。”
陈窈对比着吃了一口:“我更喜欢Ncheni的油脂香。”
许青:“我选chambo。肉嫩。”
杨容:“都好吃,但chambo配Nsima更搭。”
朱株:“Ncheni下酒,chambo下饭。”
白夜把两种鱼各夹了一块,左右开弓,吃完才说:“都别争了。明天再来一顿。”
魏大勋哈哈大笑,举起手里的可乐:“敬马拉维湖!”
七个人碰了杯。塑料杯碰塑料杯,声音闷闷的,但笑声很响。
湖面上最后一点金光沉下去,天边从炭火色变成深紫。棚子里挂了盏灯泡,昏黄的光照着桌上的鱼骨和空盘子。老板娘又端来一盘Ncheni,说送的。
魏大勋冲她竖大拇指:“Very good!”
老板娘笑得露出白牙:“wele to malawi!”
七个人,两种鱼,一湖夜色。
白夜靠在椅背上,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湖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天好爽啊。先是泥里打滚,后来泡温泉,最后来到湖边吃鱼。”
朱株本来坐在对面,听到这话忽然站起来,绕到他旁边坐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旧账未了的意味:“嘿,我想起来,我还没报仇呢。小白,你在温泉里拽我下去,我喝了好几口水。”她说完,直接在白夜左边坐定。
杨容也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到白夜右边,坐下:“还有我。”
杨梓看了看这阵势,很识趣地让出了座位。朱株和杨容一左一右,把白夜夹在了中间。
白夜扫了一眼左右两边,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怎么还有秋后算账啊?过去了就过去了,哪有翻旧账的?那不是打闹嘛。”
许青靠在对面,端着啤酒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你还泼我一脸水。”
白夜转头看她,表情认真:“青姐,连你也怪我?你忘了谁在泥潭里拉你一路了?不然你不得成泥猴啊?”
许青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吧。我就算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徒步的时候,小白确实拉了我一路。”
白夜收回视线,又看向左边的朱株,语气里带着一丝求饶:“姐——”
朱株端着杯子,表情坦然:“今天你怎么帮我,以前的不提。”
白夜拿起啤酒,朝她举了一下:“我干了,你随意。”
朱株也拿起杯子,但没喝,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寸进尺的笑意:“嘿,我也不干嘛——你让我摸摸腹肌。”
白夜的动作僵在半空:“这怎么也翻旧账啊?不是过去了么”
杨容坐在右边,看着朱株,表情复杂——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这样?这我怎么帮你啊?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我的让给陈窈了。陈窈替我摸——陈窈今天说她想摸小白。”
陈窈正低头啃着最后一条Ncheni,听到这话整个人僵住了。她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截鱼尾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容姐——”
桌上几个人全笑了。
白夜靠在椅背上,被朱株和杨容夹着,左边是伸过来的手,右边是甩过来的锅,面前是陈窈那张涨红的脸。湖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把灯泡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拿起啤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语气平静里带着一丝认命:“行。晚上来我房间。我认了。”
“去,还晚上?”朱株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就现在。”
白夜忽然转头看向窗外,表情认真:“导演叫我干嘛?”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湖面,远处几盏渔火,什么人都没有。
杨梓转回头:“没人啊。”
白夜已经站起来了,动作极快:“你们没听到吗?”
“没有。”
白夜顺手在朱株和杨容脑门上各弹了一下,清脆的两声,然后转身就跑:“哦,那就是我找导演有事。”
“嘿——你别跑!”朱株捂着脑门站起来,“没大没小的,还弹我!”
杨容也跟着站起来:“小白你给我回来!”
白夜已经跑出了棚子,脚步声在湖边的小路上越来越远。棚子里几个人面面相觑。
陈窈坐在原处,手里还捏着那半截鱼尾巴,小声说了一句:“不是你们先要摸白夜哥哥的嘛……”
朱株转过头看着她,眼睛眯了起来:“嘿,这里还有同伙。”她走过来,一把搂住陈窈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危险的亲昵,“你是那边的?”
陈窈愣了一下,表情无辜:“啊?我们不是一伙的嘛?”
朱株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清脆响亮。陈窈整个人僵住,脸从耳根红到脖子。
朱株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自找的”坦然:“你替她还债了。你找你白夜哥哥要债去。哈哈哈哈”
陈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手里的鱼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杨梓在旁边笑得直拍桌子,许青端着啤酒杯摇了摇头,杨容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出闹剧,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魏大勋小声嘀咕:“女人喝多了太可怕了”
“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哪里敢啊”
“…”
第二天早上,七人在湖边客栈的院子里吃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就是面包配红茶。
朱株:“今天游湖,我查了,包船一天,去三个点——马科科拉岛、恩卡塔湾那边看渔市,还有一个什么……猴子湾?”
“monkey bay。地图上叫猴子湾,但跟猴子没关系,是音译。”
杨梓往面包上抹黄油:“无所谓,能下水玩就行”
白夜看了她一眼:“你咋还上瘾了,马拉维湖有血吸虫,你确定?”
杨梓的手停住了。
朱株慢悠悠地说:“湖里确实有,但主要是在浅水区。坐船到深水区下水问题不大,昨天别上就有小朋友下水”
“夜哥你就吓唬我。”杨梓瞪他。
“防患于未然嘛,没听过一句话嘛”
“什么”
“水不熟别下”
“昨天温泉也是第一次去”
“嘿,你还挺有理由”
许青和杨容已经收拾好了背包,防晒霜、帽子、水、零食,朱株拍了拍包:“走不走?”
码头就在客栈下面,几条木船泊在岸边,船老大们蹲在树荫下等客。朱株上去砍价,比划了半天,最后回头冲大家喊:“一天八万克瓦查,包午饭,走不走?”
白夜心算了一下,折合人民币300多,还挺划算的,点了点头。
船是那种长条木船,顶上有遮阳棚,船尾挂着一台雅马哈发动机。
七个人坐上去,正好坐满。船老大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叫约瑟夫,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说自己在湖上跑了二十年。以前是打鱼,现在是接客人,还花了大价钱特意学了英文。他是最容易接到客的船老大。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船慢慢离开岸边。
湖水清得吓人。
离岸十几米,水底下的石头还看得一清二楚。再往外走,颜色从浅绿变成碧蓝,再变成深不见底的墨蓝。
杨梓趴在船边往下看:“这水也太清了。没想到不光湖边清,里面也清”
白夜回头说了一句:“马拉维湖,能见度二十米。有些地方四十米。”
陈窈拿出手机拍水,拍了几张又放下:“拍不出来,这个蓝太假了,像滤镜。”
魏大勋已经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凉快。”
许青坐在船头,风吹着头发,没说话。杨容靠在她旁边,看着湖面,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船划开水面,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船慢下来,靠近一个小岛。
马科科拉岛。
岛不大,岸边全是巨大的花岗岩,被湖水冲刷得圆滚滚的,堆叠在一起像积木。
船靠岸,七个人跳下来,踩着滚烫的石头往岛上走。约瑟夫说岛上有蜥蜴,果然,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只鬣蜥趴在石头上晒太阳,灰绿色的皮,脖子下面挂着个肉垂,见人来了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
杨梓蹲下来拍它,魏大勋在旁边催:“走走走,前面有更好的。”
穿过一片石头阵,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海湾,三面被岩石围着,水静得像一块玻璃,底下铺着白沙,阳光透下去,水面上浮着一层碎金。
魏大勋蹲在岸边翻石头,翻了两下,突然喊:“哎,有鱼!”
大家凑过去看,石头缝里藏着几条巴掌大的罗非,颜色鲜艳得不像话,蓝的黄的条纹的,在水里游来游去,根本不怕人。
“这和我们昨天吃的是一样的嘛。”
白夜摇了摇头:“据说有上千种,谁知道哪个哪个。”
魏大勋盯着那些小鱼:“这些也能吃?”
“你就知道吃,多好看啊”
“好看,你昨天可没少吃,”
“你管我”
中午,约瑟夫从船里搬出个保温箱,里面是特意给准备的午饭:几条烤chambo,一盒Nsima,一罐煮豆子,还有一袋炸Ncheni。七个人坐在岩石上,吹着湖风,手抓着吃。
白夜撕了一块chambo,鱼肉还是温的,炭火烤的焦香还在。他蘸了点盐,配着Nsima吃了一口。湖风咸湿,阳光滚烫,远处有只鱼鹰从水面掠过,扎下去,又扑棱棱飞起来,嘴里叼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
魏大勋嚼着Ncheni,含糊不清地说:“昨天吃鱼,今天游湖吃鱼,明天还吃鱼?”
“你吃腻了?”杨梓问。
“怎么可能。”他又拿了一条。
下午去了恩卡塔湾的渔市。
还没靠岸,就看见岸边停着一排排独木舟,渔民们蹲在船边,面前铺着草席,上面堆满了鱼。成堆地晒在席子上,银光闪闪一大片,像铺了一地碎银子。chambo被摆在最前面,一条条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人现场刮鳞剖肚,动作快得像机器。
魏大勋凑过去看,渔民拿起一条chambo冲他晃:“buy! buy!”
“我们买嘛?”
白夜在后面笑:“买回去谁做?”
“可以找老板娘做。”
“上饭店自己带菜啊”
“为什么不可以”
“…”
朱株蹲在一堆Usipa面前,渔民大方地抓了一把递过来。Usipa是晒干的,小小一条,半透明。
约瑟夫:“你们可以尝尝”
“可以尝?”
白夜摇了摇:“别了,注意卫生”。
“那买点回去吃”
“买点呗也不贵”
众人又去游湖,白夜找了一个水深的地方下去潜水,其他人白夜没让她们下水,确实是不知道危险性,他自己是可以保证安全的。
傍晚,船往回开。
七个人都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船上。
白夜坐在船尾,看着太阳一点点往湖里沉。
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湖水从墨蓝变成紫灰,再变成一片金红的碎光。远处的山变成剪影,一条独木舟从光里划过,渔民在船尾摇着桨,慢悠悠的,像一幅画。
许青忽然说:“今天不吃鱼了吧?”
白夜转头看她。
“我有点想吃烤肉。”她说。
白夜笑了一声,回头喊:“杨梓!”
杨梓迷迷糊糊抬头:“啊?”
“晚上还吃鱼吗?”
杨梓想了想,抱着那袋Usipa,闷声说:“……今天不吃了吧。”
船靠岸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七个人拖着步子爬上码头,客栈的灯亮着,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炭火已经烧起来了。
愣了一下:“这……烤什么?”
“鱼啊”
“有肉嘛,可以烤肉嘛?”
“当然可以,什么都可以烤”
老板娘端着个盘子出来,里面是鸡肉和牛肉。
七个人对视一眼。
白夜拉开椅子坐下:“也行。”
杨梓已经冲过去了:“我要烤鸡翅!”
杨容和朱株去帮老板娘拿调料。陈窈在桌边坐下,倒了杯水。许青坐在她旁边,看着炭火慢慢烧红。
杨梓把Usipa往桌上一放,冲老板娘喊:“这个也烤!”
老板娘笑着摆手:“No, no, Usipa eat like this.”
她抓了一个Usipa,直接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嚼起来。
杨梓都看呆了,然后也抓了一条塞进嘴里。
“……还行。”
白夜开了瓶啤酒,靠在椅背上。
湖风还在吹,炭火噼啪响,肉香慢慢飘起来。远处湖面上黑沉沉一片,只有几点渔火,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七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酒,吃肉,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