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离开塞伦盖蒂草原。路过的几个城镇都不大,路两边是低矮的铁皮房和零星的店铺,偶尔能看到几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
几个人在镇上补了水和食物,重点是零食——杨梓抱了两大袋薯片回来,魏大勋拎着一箱饼干,陈窈手里攥着几根巧克力棒。后备箱又塞满了。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杨梓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城镇,忽然开口:“夜哥,为什么感觉坦桑尼亚和肯尼亚差了好多?不都是旅游业嘛。感觉坦桑尼亚路更破,城镇也差了不少。”
白夜握着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家底不一样。”
魏大勋从副驾接话:“肯尼亚家底厚,这里家底薄?”
“对。”白夜点了点头,“其实和东北很像,也不太像,类似。”
魏大勋没听懂:“啥意思?”
白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大家都知道,这里是殖民地吧?”
陈窈接话:“英属殖民地。”
白夜:“对,也不对。肯尼亚是,坦桑尼亚之前是德国的。后来一战德国输了,归英国管了。”
魏大勋想了想:“所以英国就建设肯尼亚,坦桑尼亚就没用心?”
“可以这么说。”白夜点了下头,“其实还有一部分原因——土地。”
杨梓皱了皱眉:“土地?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白夜目光落在窗外的景色上,语气不急不缓,“你们观察到这边和国内不一样的地方了吗?”
杨梓想了想:“更热啊。”
“热会发生什么?”
“干旱,粮食减产。”
陈窈在后排小声接了一句:“白夜哥哥,这里不是低压带嘛?”
“对啊,不缺水。”白夜语气里带着一丝耐心,“但农作物不光是不缺水就可以的。茶和咖啡,一到旱季就嗝屁了。草下雨就行,其他的可不行。不过也可以种,收成没那么高。”
许青也来了兴致,从后排探过头:“那好地在哪里?”
陈窈想了想:“是在大峡谷里吗?纳瓦沙湖附近就有很多麦田。”
魏大勋接话:“对,那里有庄园。”
朱株靠在窗边,语气平静:“白人高地。高地,当然是海拔高的地方。”
白夜点了点头:“对。其实是大峡谷两侧。当然,大峡谷内有水源的地也是好地,奈瓦沙湖附近的也是好地。”
陈窈皱着眉问了一句:“什么是白人高地?”
白夜握着方向盘,绕过一辆慢吞吞的卡车,慢慢解释:“很多很多年前,肯尼亚就是各种部落。后来大航海时代到来了,被占据了沿海地带,主要控制贸易据点。后来就开始被殖民了。殖民就有人来这里种地——种地当然要种好的地,经济价值高的。也就是大峡谷两岸的地。因为海拔高,温度低。这里是非洲,是赤道,所以高地才适合种植。峡谷两岸的土地被抢,土着不允许种植,都是白人。就是白人高地。”
魏大勋追问:“后来呢?”
白夜:“后来二战,英国虚弱,无力控制殖民地,各地纷纷独立。就谈判嘛——支持你独立,但是土地私有,你要买回去。肯尼亚就从英国借钱买回土地,然后再分给人民。”
杨梓听完,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啊,我占了你的土地,我给你放贷款,你买回我抢来的土地。”
魏大勋想了想,又问:“买回去的土地分给谁了?”
杨梓抢答:“我知道我知道——一定是本地大家族。本地婆罗门。”
白夜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对。买来的嘛,基本上,谁有权有势,谁就获得了土地。
陈窈坐在后排,想了一会儿,又开口了:“白夜哥哥,马赛马拉呢?”
白夜握着方向盘,语气平静:“马赛马拉属于是贫瘠的土地。当地土着被白人从白人高地赶走以后栖息的地方,肯尼亚本质80%是破地,没人稀罕。20%的好地,人人盯着,还偏偏被极少数人攥在手里。以前是白人,后来是当地贵族。”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下一句话:“所以一到选举的时候,就会整事。要拉拢族群嘛,用什么拉拢?利益。一方得利,另一方就会受损。就会有冲突。”
魏大勋靠在副驾上,听到这里接了一句:“那之前我们遇到马赛族的冲突也是?”
白夜摇了摇头:“那个是旅游业的发展,把马赛人最后那点好地都占了。活不下去了。利益都是争取来的。”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公路两侧的景色已经变了,从草原慢慢过渡到稀疏的灌木和零星的农田。远处能看到一些低矮的山丘,山顶上飘着几朵薄云。坦桑尼亚的城镇一个接一个地往后退,铁皮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许青靠在窗边,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一句:“所以到处都一样。”
白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车子继续往前开,朝着北部的方向。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山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被云雾罩着。
杨梓追问:“不对啊,夜哥我们说的是坦桑尼亚啊,和肯尼亚一样嘛”
白夜:“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这里不承认土地私有,这里高地一样是白人种植,但是规模也没有那么大,也没有法律说只有白人可以种植,因为这里是托管。”
杨梓:“国有土地”
白夜:“对,国有土地,这里有一个人很重要,”
“谁?”
“尼雷尔,被称为坦桑尼亚的国父”
他叫尼雷尔,但没人这么喊他。
全国上下都叫他“导师”——姆瓦利穆。斯瓦希里语里教书先生的意思。他年轻时真站过讲台,后来站上了更大的讲台,整个国家都是他的课堂。
坦桑尼亚的国父,开国总统,非洲统一组织的创始人之一。头衔一长串,可他身上最显眼的,是一件旧外套,和一张没什么架子的脸。
没有军装,没有权杖,说话慢条斯理,眼神却沉得很。人群里一站,你可能会以为他是个乡村教师。
可他一张嘴,谈的不是权力,是尊严,是平等,是自力更生。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笃定,让人没法当面反驳。
他信一样东西:乌贾马。
斯瓦希里语里,乌贾马是大家庭的意思。在他心里,国家就是一个放大了的村子。土地归集体,个人只管用;人有尊严,互相帮衬;不靠施舍,靠自己动手。
1967年,他发表《阿鲁沙宣言》,把这套想法正式写进了国家方向。国有化,村庄化,把散居的农民集中起来,给公共服务,搞集体农业。他想用非洲传统的村社精神,去抹平殖民时代留下的阶级裂痕。
他本人清廉到挑不出毛病,简朴到让手下人不好意思贪。道德威望高得吓人。
功绩也是实打实的。坦噶尼喀和平独立,随后与桑给巴尔合并,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就这么立了起来。
识字率冲到非洲前列,社会政治长期稳定,族群认同压得死死的,隔壁肯尼亚那种撕裂,他这儿没发生。非洲大陆上,他被看作全球舞台上的非洲巨人。
可理想落地的时候,出了大问题。
坦桑尼亚那批白人农场,收是收回来了。姆芬迪的茶园、剑麻园,一片连一片,全归了国家。可你要以为尼雷尔会把地分给穷苦黑人兄弟,那你就是想岔了。
他的算盘不是把地主的产分给农民,而是把私有制连根拔了。乌贾马社会主义,核心就一句话:土地是国家的,是村庄集体的,你只有使用权,不能买卖。
所以白人农场收回来,要么变国营,要么并进集体村。
尼雷尔一开始画的大饼很美好——自愿加入,共同劳动,共享成果”。可农民不傻,祖祖辈辈种的地,凭啥你说搬就搬?
眼看着进度跟不上,尼雷尔急眼了,直接下令强制推行。军队开着卡车进村,半夜踹门,把一家老小连锅碗瓢盆一起扔上车,拉到几百公里外的新家园。那地方啥样?草比人高,地比石头硬,连口水井都没有。
农民被从肥得流油的老家,赶到鸟不拉屎的荒地。有人跪在地上抓了把土,当场就哭了——这地连草都长不好,种啥?
怨气越积越深。一个地区专员下乡催搬家,被愤怒的农民直接开枪打死。消息传到总统府,尼雷尔沉默了很久,但命令照旧。
运动搞得轰轰烈烈,可干部们满脑子只有一件事:把人数凑够,向上级交差。
至于搬过去之后怎么活?没人管。
官方给每个新村定了宏伟计划:几千亩剑麻,几百头牛,还有小麦、玉米、花生……计划书漂亮得像首诗。可问题是——写计划的人坐在空调房里,既没问过农民的意见,也没看过那块地适合种啥。
一个老农后来回忆:“干部让我们种小麦,可那地方十年九旱,种下去连芽都发不出来。我们说种木薯能活,干部说木薯是落后作物,不许种。”
结果就是:人倒是集中了,地全荒了。粮食产量断崖式下跌。坦桑尼亚原本是粮食出口国,到了70年代末,连自己都喂不饱,只能伸手向外国买粮。
集体化把农民的积极性打得粉碎——干多干少一个样,谁还愿意卖力气?
偏偏这时候老天爷也来补刀:70年代连续干旱,加上石油危机,全球经济打喷嚏,坦桑尼亚直接重感冒。
出口支柱全倒了。剑麻产量跌到巅峰期的三成,腰果更惨,连两成都不到。外汇储备见底,到80年代初,偿债率飙到66%——啥意思?全国挣的每100块钱,有66块要拿去还债。
剩下的34块?连进口药品和课本都不够。
达累斯萨拉姆的医院里,医生对着空药柜叹气。学校里,孩子们共用一个铅笔头。老百姓的日子更别提了——买玉米面要排三小时队,肥皂、食用油、白糖,统统凭票供应,而且经常有票也买不到。
1977年,尼雷尔站在全国大会上,面色沉重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坦桑尼亚肯定不是社会主义,也不能自力更生。”
他承认:“国有化实行得太多,集体化也实行得太早了。”
一个毕生追求非洲社会主义理想的领袖,亲手给自己的梦想判了死刑。
说到底,错在哪?
太着急了,政策执行需要人的。
理想很丰满:公平、团结、互助。
手段很粗暴:行政命令、军队驱赶、一刀切计划。
代价很惨痛:农民失去了最看重的土地自主权和生产积极性。
你跟他们讲集体劳动的荣光,他们心里想的是——我那块地种什么,能不能我自己说了算?
当这个最基本的诉求被彻底碾碎,再美好的理想,也只会变成一场灾难。
尼雷尔用斯瓦希里语和国族认同把126个民族捏在一起,成功避免了肯尼亚式的族群撕裂。坦桑尼亚至今是非洲族群冲突最少的国家之一。
尼雷尔卸任后,继任者开始逐步放弃乌贾马,转向市场经济。
开始放松管制,允许私营贸易,但改革很慢,经济依然困难。
最近十年搞大规模自由化和私有化。坦桑尼亚经济开始恢复增长,通胀被压下来,人均Gdp从375美元涨到944美元,小学入学率冲到98%。但农村贫困依然很深,腐败也没根治
公平和效率,是经久不衰的终极难题。
公平就低效率,高效就不公平。
杨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许青从后排开口了:“我知道他。他去过华夏十三次。”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有报纸说,尼雷尔顶住压力,为华夏恢复联合国合法席位做了大量工作。
他好像说过
把中国排除在联合国之外,不利于世界和平。”
白夜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对。他就是非洲的共产主义战士。”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魏大勋从副驾转过头来,表情有些意外:“共产主义战士?在非洲?”
白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不急不缓:“尼雷尔搞的是乌贾马社会主义。乌贾马在斯瓦希里语里是大家庭的意思。他主张人人平等、土地公有、集体劳动。跟咱们当年搞合作社有点像。”
杨梓皱着眉想了想:“那……成功了吗?”
白夜摇了摇头:“不算成功。理想很好,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经济搞不上去,后来还是慢慢改了。”
许青靠在窗边,接了一句:“他晚年还主动退下来了。不恋权。”
白夜“嗯”了一声:“对。能主动退的没几个。”
陈窈小声说了一句:“那也挺了不起的。”
白夜没接话,只是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继续在公路上行驶,远处的乞力马扎罗在云层后面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