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佐湘阴当真忙得席不暇暖。
伊犁河谷的雪,一日比一日消得快。
先是向阳坡上露出黑土,湿漉漉的,冒着水汽。
接着草芽从土里钻出来,嫩绿嫩绿的,像给大地铺了一层薄毡。
远些的地方,草长得密了,风吹过去,绿浪翻滚,一直涌到天山脚下。
山巅的积雪还白着,衬得那绿愈发鲜亮。
河谷里到处是融雪汇成的小溪,叮叮咚咚,日夜不停地往伊犁河淌。
河水涨了,裹着泥沙和枯枝,浩浩荡荡向西流去。
刘昌林率着第七军主力,就是踩着这层绿意赶来的。
那是四月末的事。
队伍从哈密出发,一路向西,过巴里坤、木垒、奇台、迪化,足足走了两个月。
步兵扛着枪,脸膛被戈壁的风吹得黝黑。
炮兵赶着骡马,马车上拖着沉重的火炮,车轮碾过刚化冻的泥土,留下深深的车辙。
工兵背着工具,边走边勘察地形,时不时掏出本子记几笔。
最苦的是辎重兵,赶着漫长的驼队,
驼背上驮着粮袋、弹药箱、帐篷、药品,压得那些牲口直喘粗气。
营帐从伊犁城扎起,顺着伊犁河往下游铺开,连绵十几里。
夜里望去,篝火点点,像繁星落了一地。
号角声此起彼伏,惊起河滩上的野鸭,扑棱棱飞向远处。
偶尔有战马嘶鸣,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很远。
军队刚刚安顿,官道上又腾起新的烟尘——关内的移民到了。
起先是三三两两,赶着大车,驮着行李。
大车用柳条编的篷,蒙着旧毡子,吱吱呀呀响一路。
车上装着锅碗瓢盆、铺盖卷儿、几袋口粮、几件农具。
女人坐在车辕上,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
男人跟在车后头,肩上还扛着把锄头,走得满头是汗。
孩子们追着跑着,惊起路边的野兔,一溜烟窜进草丛里。
后来人多了,成了队,成了群。
官道上烟尘滚滚,一眼望不到头。
陕甘口音的、中原口音的、漠南口音的,南腔北调混在一起,喧嚣热闹。
有个老汉牵着驴,驴背上驮着两个筐,筐里装着几只鸡。
鸡咯咯叫,老汉就骂:“叫什么叫,到了地方有你们吃的!”
一个年轻媳妇跟在后面,怀里抱着婴儿,走得有些踉跄。
有人问她男人呢,她低了低头,没说话。
旁人便不再问——这年头,谁不藏着一肚子苦水。
好在希望就在眼前。
到了伊犁,衙门的吏员迎上去,拿着名册,挨个登记。
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几口人,会什么手艺。
登记完了,发给一张票据,凭着票据去领口粮、领种子、领农具,然后分地去。
地早丈量好了,一块一块,插着木牌,写着编号。
分到地的人蹲在地头,抓把土捏捏,凑到鼻子跟前闻闻,眼眶就红了。
“这土,黑油油的,攥一把能流油。”一个中原口音的汉子说。
旁边一个甘省人接话:“比老家那黄土地强多了。”
“强多了。”
汉子重复一句,忽然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跟着移民一道来的,还有大批技术人员。
那一日,佐湘阴在城外的帐篷里召见他们。
帐篷里挤满了人,站都站不下。
勘探员老郑最先站出来,四十来岁,脸晒得黝黑。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递给佐湘阴:
“大帅,您看这个——伊犁河谷底下,全是宝。”
石头沉甸甸的,断面闪着青灰色的光。
佐湘阴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递还给老郑:
“给你拨二十个兵护卫,再派本地人当向导。三个月够不够?”
老郑一拍胸脯:“两个月!保证把矿脉给大帅找出来!”
工程师们围着一张简易的木桌,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周,刚从江城钢铁厂调来。
他指着地图:“大帅,咱们得选离煤矿近的地方,省得运煤费劲。
还得靠近水源,炼铁离不得水。”
佐湘阴俯身看图,良久,点了点头:“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一个年轻文吏写得一手好字,登记时还跟人拉家常。
一个大娘问他:“后生,你哪来的?”
文吏正在书写,头也不抬:“湖南的。”
大娘问:“湖南好远吧?”
文吏将写好的户籍簿递给她:“远着呢,走了三四个月。”
大娘咂咂嘴:“造孽哟,这么远跑来。”
年轻文吏笑笑:“大娘您不也来了么?”
佐湘阴在一旁听着,没说话,只是看了那后生一眼。
辎重物资一车接一车,从东边源源不断运来。
伊犁城的仓库堆得满满当当,又临时搭起大片帐篷,权作货栈。
管仓库的军需官姓孙,是个胖墩墩的中年人。
他整天拿着账本进进出出,有人跟他开玩笑:
“孙胖子,你天天这么忙,能瘦几斤不?”
他抹把汗,手上的账本差点掉地上,慌忙抱住,咧嘴笑:
“这架势,不瘦下来也不成了!”
佐湘阴那天路过货栈,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没吭声,进去转了一圈,出来时对随从说:
“这个孙胖子,账记得细,人也有趣。回头让他把库存清单送一份到我帐里。”
随从应了。孙胖子后来逢人便说,大帅夸他了。
佐湘阴知道,萧云骧整个冬天就待在长安,
亲自督促各级衙门,一条条落实他那份报告里提的事——移民、调兵、筹粮、选人。
从长安到伊犁的官道上,信使往来不绝。
陕甘总督衙门日夜办公,征调民夫、筹集粮草。
沿途的兵站粮台,一冬天没闲着,囤积的物资堆成山。
真可谓倾力支援。
可事情实在太多了。
扎拉芬泰的身子骨,开春后眼见着不行了。
原来只是咳血,还能撑着理事,后来连起身都难了。
这日佐湘阴去看望他。
老将军靠在床头,脸色灰败,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
屋里燃着炭盆,可他身上还盖着两床厚被,手伸出来,冰凉冰凉的。
“季高来了。”扎拉芬泰挤出一丝笑,声音虚弱。
佐湘阴在床前坐下,握住他的手:“老将军,您好好养病,外头的事有我。”
扎拉芬泰摇摇头,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疲惫:
“从漠北到西域,老夫守了二十三年,想回家看看了。”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气:“季高,老夫求你件事。”
“您说。”
“老夫那些老部下,跟了我十几年,有的二十几年。
他们大多是蒙古、锡伯、索伦人,家眷都在伊犁。
往后……往后你多照看他们。”
扎拉芬泰说着,眼眶红了:
“老夫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攒下这帮一起受苦的兄弟。”
佐湘阴重重点头:
“您放心,他们都是夏府的人,是功臣,亏待不了。”
扎拉芬泰闭上眼睛,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佐湘阴派快马将此事告知萧云骧。
萧云骧当即回信,请老将军回长安调养,说内地环境好,医疗条件也好些。
又言老将军戍边多年,不负华夏,夏府绝不能亏待。
五月上旬,扎拉芬泰动身东归。
那天一早,伊犁城的老少出城相送,挤满一条街。
有前朝留下的官员,有绿营老兵,有锡伯营、索伦营的将士,还有普通百姓。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兵站在人群最前头。
他是扎拉芬泰当年在漠北时的亲兵,跟了老将军二十年。
身上穿着夏军刚发的军装,料子簇新,可他的眼神,还像当年跟着老将军骑马冲杀时一样。
马车从将军府出来,缓缓驶过街道。
扎拉芬泰掀开车帘,朝外头挥手。
“送老将军东归——”
不知谁喊了一声。
整条街的人群,忽然齐刷刷,都跪下去。
扎拉芬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他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泪流满面。
马车辚辚远去,渐渐消失在东行官道的尽头。
送行的人还站着,久久不肯散去。
佐湘阴站在人群最后,望着官道尽头,许久没动。
晨风吹过来,他才发觉脸上凉凉的。
抬手一摸,竟是不知何时流出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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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位面中,扎拉芬泰一年后病死,数年后,伊犁城陷落。直到1882年,佐季高率部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