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远深呼吸一口气,静静的看着面前早已沉默的林此默,虽然心中很不是滋味,觉得命运在针对他,但还有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模样,说道: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那你该怎么赔偿我的损失呢?”
“……”
林此默默默低着头,没有说话。
虽然他刚才在对方感受到一股杀意,陈望远也算是杀人未遂,但那些都很虚,在林此默使用【逆熵干涉】暂时“镇静”的状态下,那朴素的三观几乎固定住。
‘确实,我给对方添麻烦了。’
下意识的,没有想所谓“过错想抵”,反而真的在思考自己给对方带来的损失,林此默自然在内心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但又因为人性被“压抑”的缘故,忌惮这份违背潜意识带来的未知后果,所以暂不处理。
“能力范围之内,我能帮你做件事。”
林此默再度抬头,浅笑一声。
“这个能力范围边界是什么?”
“不违背我作为一个人类正常三观的同时,不可破坏我所处国家和社会的任何利益,且涉及位格低于上位。”
“很好。”
陈望远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询问您一个问题。”
“可以。”
“您说,自己维系不住自己的状态,陷入半疯了,导致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十年,是怎么一回事?”
林此默目视对方。
听到这个问题,陈望远只是淡淡的给林此默斟了杯茶,继续说道:
“就是天理压制了修为。”
“天理?”
林此默的语气中再次透露疑惑。
“呵,不是说只有一个问题吗?”
晃了晃新茶水,陈望远嗤笑一声,惹的林此默一阵哑口,但显然,陈望远并不想与林此默多聊。
“我说真的,差不多得了。”
他笑着捂了捂脸,像是在遮掩什么,
“我本来状态就不对,要不是欣赏您是位贵客,也不会激活这本就存续不多的理性……
当然,您要是能助我谋取苍云地下的那个泰坦,您想问什么我都会回答。”
陈望远嘴角微翘,
他摆着手,微微抿了口茶,静静的等待着对方这个男人的答复,然而,却在下一刻,险些踉跄。
“泰坦是什么?”
林此默开口道。
他觉得,自己有不明白的东西直问就好,毕竟这又不是群神会议,他也不觉得对方这个不知道怎么搞到人类躯壳的人形“上位”能在物理层面威胁他。
“你不知道泰坦是什么?”
陈望远面露惊讶,
这位所谓的“上位”种族在此刻展现的情绪极其拧巴,就算林此默没有刻意观察都能明显感受到其中的混乱。
“不知道。”
“……”
二人齐齐沉默一阵,不知道是不是命运的玩笑,他们凑一起,就很尴尬。
“行——吧。”
最终,陈望远先扛不住,毕竟他还需要林此默帮他做事呢,
“满足你的好奇心。
它们就是地球本土的碳基生物,组织和器官的底层逻辑和你们这帮野猴子一样,只是诞生于神代,比你们最早的文明‘法诺加尔斯’还要早,你也可以理解为地球本土的‘上位’,不过,和我们比,差异很大。
在人类学会直立行走之前几千万年,它就已经在这颗行星的地壳表层活动了。”
语气平稳,陈述事实。
‘法诺加尔斯,这是个什么东西?最早的文明……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林此默眨了眨眼,
他靠在折叠椅的椅背上。
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这些地球相关的历史问题是不能询问“长城”的,而且对方现在也不在线,但林此默却不好继续问下去,太麻烦对方了。
“成年泰坦的体型,”
陈望远继续说,语气重新归于平淡,
“用你能理解的尺度来说,它的成年身体长度动辄数十公里,是大自然原始的主宰,这是后来被神代杀的被迫沉眠。
苍云这只泰坦……
休眠之前不是躺在这里的,而是移动过程中倒下的,现在那些能看到的山丘和谷地,说不定都是他的一部分,呵它如果醒了,地表的城市对它而言不过是皮肤上的一层灰。
抖一下,什么都没了。”
“……”
空气重新凝固,听到这个言语的林此默右眼皮子跳了跳,心里更是复杂——
人类怎么就这么多灾多难呢?
明局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好吧,他们可能根本就忙不过来。
“你说它在苏醒,”
林此默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望远,
“有多快?”
“正常周期是三万年。”
陈望远依旧端着杯子,不知怎么的,如今茶水已经凉透了,又把杯子放下,
“苍云地下这只泰坦,三万年前休眠。
按照它的代谢周期,现在差不多该醒了,你如果不信的话,可以想办法调用你们那些地震监测器,呵呵,实话告诉你,我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在加速,振幅在增大。
这些信号说明,它的休眠期正在结束。
我在这里守了小半年,就是在等这个信号,现在它来了。”
“行,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暂且听信对方一面之词,林此默挥了挥手,示意陈望远说出他的计划,不过自身倒是不怕被阴,毕竟就算不提【逆熵干涉】的回溯,他那已经强到离谱的直觉就足以为林此默清理一切暗面的障碍。
陈望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稳稳坐在那张断了半边扶手的沙发椅里,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更慢、更沉,然后,才抬起头。
“泰坦不是敌人。”
他说,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认真,
“它不是你们所谓的污染体,不是入侵者,不是需要被消灭的东西,它只是太大了,大到它的苏醒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天灾。
我要做的不是杀死它——
杀一只泰坦,说实话,全盛时期的我或许能做到,但现在的我做不到,你也不行。而且就算能做到,也不能做。
并且,杀死它的后果比让它自然苏醒更严重,我只是想借助它来稳固我的状态……
我要吞噬它的记忆,而你……
就让他翻个身好了。”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掌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翻个身?”
林此默紧皱眉头,
“我不认为我的力量大到那种程度。”
“我当然知道。”
陈望远抬手示意对方别急,解释道,
“泰坦在休眠期结束前会自然翻身,这是它代谢周期的一部分,只不过休眠时它是俯卧的,苏醒前它会翻成仰卧,用背部接触热流来加速体温恢复。
这个过程,会暴露它的头部——
泰坦沉睡时,几乎与山岳同为一体,正常状态它们仅仅心脏部位可以辨别,只有翻身时,其他部位才可以被探察。
翻身在自然状态下瞬间完成。
但问题是,这么短的时间,我一个孤寡老人怎么锁定的了呢,对吧?所以我想做的,是让它在苏醒之前,慢慢的翻身。”
他把手掌翻过,做了一个缓慢翻转,
“你设想,如果这个翻身不是瞬间完成的,而是被引导控制,被拖长到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的缓慢过程——
那地面就会感觉到几次轻微有感地震。
呵,在此状态下,气象局会发条短信提醒市民近期注意余震,仅此而已,但在我面前,这几次小地震也够我锁定他的头部,汲取一些对我有利的东西。”
“……”
虽然对方还没说自己该怎么帮,但林此默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件事情非常麻烦。
陈望远则全然不在意:
“这时候,我需要做的,就是引导泰坦翻身,让它从‘一秒钟翻过来’变成‘一整天慢慢翻’,这个引导过程需要两种力量——
一个力量负责在它翻身的瞬间托住它的躯干,抵消掉大部分惯性冲击;
另一个力量负责在它翻身的同时同步调整周围岩层的应力分布,避免断层错位。我一个人做不到。
我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到可以同时兼顾托举和调整的程度。”
他把手放下,重新交叠在膝盖上,看着林此默。
“但你来了。”
“我来了能干什么?我都说了,我的力量不足以到那种地步。”
“你看,你又急,我没让你正面硬抗。”
陈望远也跟着皱眉头,似乎在惊奇对方的心境怎么那般之浅。
林此默:“……”
“泰坦翻身,不同于其他物种,是由内向外一层一层的,之所以不是天灾,也正是因为其又迅速又缓慢,而不是因为它力气大,当然,它力气确实很大——
而是因为它太快。
几十公里的躯体内层核心在三秒之内完成翻转,那个加速度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动能和质量的平方成正比,速度降下来,很多东西就好办了。
我研究过你刚才用的技能。
你把我的脑袋从里到外炸了一遍,然后把整间诊所恢复成了二十分钟前的样子,这是类似于时间反演的神迹,我只在古史上见过那么几个。
能量系的能力再强,面对几百公里级别的质量体也不可能做到全覆盖。
但时间不是能量。
时间不需要覆盖。
你只需要把反演场对准它的肌肉组织,拉长它的收缩节奏——它自己就会慢下来。它想快,但时间不让它快。
剩下的力,我来出。
托举它的躯干,抵消惯性冲击,
调整岩层应力——
这些力气活是我的。
你的任务是让它慢下来,不是让它停下来,把它翻身的时间从三秒拖到三小时,够不够?”
林此默低头看着手背,衡量一番,
“你说的托举,”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怎么托?”
“我又不是没杀过泰坦。”
陈望远回答,
“即便现在退化了很多,但体量还在,我只是为了浑浑噩噩的那段时间方便行走,所以自己想办法孕育了一个人躯,本体不比你刚才看到的泰坦小多少,只是大部分还在沉睡,能调用的力量有限。
但若只是托住它几小时,够用。
而且我不会让你白忙活。”
终于,听到陈望远的话,林此默眼中浑浊与挣扎少了半分。
“我知道,你虽然力量恐怖,手段诡异,但终归只是凡俗,如果对上正常‘上位’、‘议员’这些超凡顶点,呵,即便你在物质层面很强,大概率也是要输的,毕竟,你在我眼中没有展现过神秘测的手段。
但遇到了我就不一样了嘛!
我是真正窥探过星空的,甚至去过其他系内星系,和不少外界神明都打过交道。
只要你帮我搞定那只泰坦,事后……”
陈望远笑脸盈盈,
“我可以带你窥探真正‘上位’的秘密,让你未来有希望真正成为神明,成为神秘侧与物理侧双双位于顶点的至高,和你现在那个小组织档案里的绝对禁忌。”
“你说真的?”
下一刻,林此默眼前一亮,骤然起身。
“千真万确,童叟无欺。”
陈望远怀揣的笑意跟着站起,伸出手,
“口头承诺,或许没有什么信服力,呵,稍后我会定一份协议,具有‘上位’级别约束力的协议,当然,这也需要时间。
不久,就是新年了吧。
这可能对您比较重要?
呵,所以我也不会强求您挤出您宝贵的假期,等度过您的狂欢,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找我,怎么样?”
林此默看着对面这个穿着藏青色棉布衬衫,袖口扣子没扣,刚被他炸掉脑袋又自己长回来的年轻男人。
他想起“张梓钟”——
地球超人类的天花板,通过特殊手段能横跨海王星,但眼前这个人,和他自己一样,不属于那些序列。
他们都不是超人类。
超人类是站在地球上仰望星空的人,而他们俩是已经去过星空又回来的人,区别只在于,陈望远回来得更早,早了几万年,当然,光年也浅了一点。
“那么……合作愉快?”
林此默微笑了一下,同样伸出手,虽然他今天确实不怎么愉快,觉得命运在针对他。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