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的装备部是破界城除了城墙之外最让勇者车队震撼的地方。
不是建筑有多宏伟——装备部的车间是几栋用废旧厂房改造的二层楼,外墙刷了一层防锈漆,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
破界城装备部,修理师排班表在门内。真正震撼的是车间里的设备。
车间里摆着三台大型晶核反应炉,反应炉的核心部件是郭泡泡和田老四用从地底反应炉带回来的契约晶核碎片技术逆向拆解后自制的,能把低阶晶核的能量提纯之后转化为高阶晶能装备所需的稳定能源。
反应炉旁边是一整排晶能装备测试台,每张测试台上都夹着不同型号的晶能武器,从手枪到步枪到便携式晶能炮,每一个零件都被编号归档。
测试台后方是一面墙的零件架,架子上的零件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导能管、能量回路接口、压缩舱模块、不同规格的晶核卡槽、冰系晶核冷却泵、从一阶到五阶的备用晶核。
不是乱堆在一起——每个零件旁边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型号和用途。
郭泡泡不在车间里。
他一大早就去了城墙上给新装的那批晶能炮做压缩舱超频改装的最后调试。
接待勇者车队的是一个穿着满是油污工作服的年轻修理师,自我介绍说叫阿诚——不是城墙上刻着的那个牺牲的阿诚,是田老四在龙泉收编之后从都王城带过来的学徒。
他说为了纪念那个牺牲的阿诚,改了名字,希望能把手艺学到他的程度。
他正在用扳手拧一台晶能步枪的能量回路接口,扳手上沾满了机油,但他的手指很稳。
“这把我们自己用的三代晶能步枪,回路优化之后能量转换率能提将近两成。你们如果想把武器改装一下,先把武器放到测试台上做个能量回路扫描,我看看你们的回路状态再给方案。扫描免费,改装按零件成本收晶核。”
阿诚说得很自然,就好像免费帮人扫描武器是一件每天都会发生的日常小事。程霜把自己的晶能手枪第一个放到测试台上。扫描仪沿着手枪的能量回路缓缓移动,片刻后在屏幕上显示出一行数据。
能量回路基础结构完整,老化程度中等偏上,两个导能接口有轻微磨损。阿诚看了数据之后说:“基础结构不用动,换两个导能接口的密封垫片就够了。垫片我这里有多余的,不收晶核。”
阿七把自己的晶能步枪放到测试台上时,眼神里带着一种平时极少在他身上看到的认真。
不是对目标的瞄准认真,是对一件自己用了多年、枪托上刻满正字的武器要被别人触碰时的那种郑重。
阿诚理解这种眼神——他在装备部见过太多流浪觉醒者,每个人对自己武器的感情都和对家人差不多。
他扫描完步枪之后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对阿七说:“你的瞄准镜精度不错,但镜片镀膜老化了。你如果愿意等,我给你换一块新镀膜镜片,透光率能好一些,打远距离目标更清楚。”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把枪放在测试台上,说:“我等。”
石头把他刚在自由市场买的晶能镀膜瞄准镜递给阿诚,问他这个瞄准镜能不能装在手斧上。阿诚愣了一下,接过瞄准镜看了看,又看了看石头腰间的核桃木柄手斧,然后笑了一下。
“装是能装,但手斧是近战武器,装上瞄准镜之后你每次劈砍都会把瞄准镜震偏。要不我帮你把瞄准镜装在手臂护甲上?左臂护甲固定一个瞄准镜底座,不影响你右手挥斧,还能在你靠近目标之前提前锁定目标的能量节点。”石头想了一会儿,点了下头:“装。”
小棠没有东西要改装。她抱着彩虹冲锋枪坐在装备部门口的台阶上,用一块从老莫工具袋里借来的干净抹布擦枪身上的贴纸——每一张贴纸都被她小心翼翼地擦得干干净净。
阿诚从车间里走出来休息时看到她在擦贴纸,蹲下来看了看那些褪色的星星和卡通猫,然后问她:“你的枪叫什么名字。”“彩虹。”小棠说。阿诚点了下头,“好名字。”他把手里喝了一半的水壶递给她,站起来走回车间继续拧扳手。
临时安置区在破界城南城墙内侧,是一整排用预制板搭建的简易宿舍。
房间不大,每间能住四个人,床是双层铁架床,床垫是用变异兽皮和干草缝制的,比勇者车队在面包车后座上睡了好几年的硬板舒服了不止一截。
每间宿舍门后贴着住宿须知——热水供应时间、食堂位置、紧急集合点、禁止在室内使用明火。
走廊尽头是一间公共浴室,分男女时段。浴室里的水龙头拧开就是热水,墙上嵌着一颗二阶火系晶核作为恒温加热源。这是勇者车队在末世里第一次洗热水澡。
老莫在浴室里站了很久,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肩膀和背上那些被重锤磨出的老茧流到地上。
他记得苏姐活着的时候每次车队在服务区找到储水罐,她都会用锅把水烧热了叫大家轮流擦身。
苏姐说人可以不吃饭,但不能不洗澡——洗了澡才觉得自己还是人,不是野兽。苏姐死了,死在汉中城外一次尸潮里。
如果她还在,如果她能站在破界城的公共浴室里洗一次真正的热水澡,她大概会笑得露出那颗缺了角的大门牙。
程霜洗完之后站在安置区外面的空地上用一块干布擦头发。
她的短头发在末世里从来都是自己用小刀割的,长短不齐,发尾分叉得厉害。
但她站在破界城安置区门口,用热水洗完澡,用一块干净的干布擦着头发,看着眼前这座井然有序的城,有那么极短暂的一瞬间觉得,也许有一天她可以把头发留长。
小棠洗完澡从公共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在自由市场用几颗一阶晶核换的干净旧衣服——蓝色短袖,袖口有一点磨毛,但很干净。
她把自己的脏衣服泡进公共洗衣池里,学着旁边一个破界城本地女人教她的方法用一小块从变异兽油脂里提取的粗肥皂搓衣领。
她搓得很认真,额头上的水珠还没擦干,肥皂泡溅到鼻尖上也没注意到。
赵野没有去洗澡。他在进城之后的这段时间里一直穿梭在南城区的各个交易摊位和东城区的装备部之间,把车队从汉中带过来的所有晶核全部摊在阿诚面前的检测台上。
准四阶丧尸的暗紫色晶核、几颗三阶变异丧尸的深蓝色晶核、十几颗二阶丧尸的淡蓝色晶核。
阿诚逐颗检测之后给了他一份详细的评估报告——准四阶那颗能量回路完整,纯度极高,可以折抵三件四阶晶能装备的改装费用加一套全新的冰系晶核冷却系统。
三阶晶核可以折抵普通弹药和医疗耗材;二阶晶核留给车队做日常消耗,不用换。赵野把评估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对阿诚说了一句话。
“全部换成装备升级、弹药和补给。一颗晶核都不留。我们接下来要去一趟不是任何势力覆盖范围内的无人区,没有补给来源,没有交易市场。这次换的装备要够我们打到底。”
阿诚看着赵野的眼睛,没有多问,只是起身走进车间最里面的工作台,从架子上取下几台还在做测试的新型压缩舱超频模块——这些都是装备部最新研发的第五代版本,原本只供应破界城城墙炮和神合军团的精英小队。
但郭泡泡走之前交代过他,如果有流浪车队需要升级装备去做高风险任务,可以适当放宽供应等级。
他把自己的权限用到最大,把勇者车队所有人的武器都做了适配改装——赵野的震荡波护臂加装了一个能量回路优化器,可以把震荡波的释放频率从单次冲击优化为连续震荡,打大型丧尸时不再需要等每次震荡波发射后的回摆期。
程霜的冰雾手套加装了一个小型压缩舱,冰雾扩散范围从原本的半径数米扩大到近数十米,持续时间翻倍。
阿七的晶能步枪换上了最新的晶能镀膜瞄准镜,透光率大幅提升,在远距离上的能量波动感知精度也更高了。
石头的左臂护甲装上了瞄准镜底座和一个小型晶能护盾发生器——虽然只是低阶护盾,但能在近战中帮他挡下一次致命攻击。
小棠的彩虹冲锋枪换了一整套新的能量回路,原本是用一阶晶核驱动的,现在升级为三阶晶核驱动,射速和威力都提了一截。
赵野站在装备部的测试台前看着自己和队友们的武器一件接一件地重新组装完成。
那些在末世里被反复修补过多次、缠着胶布、拼着零件的旧枪旧刀旧护具,现在每一个零件都被拆下来擦干净、校准、更换,然后重新拼回原处。
当阿诚把震荡波护臂戴回赵野右臂上并扣好卡扣时,说了一句和装备改造无关的话。
“你们要去的地方,也许很危险。但破界城的规矩是不问去向。我们只负责把武器调到最好。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靠的是你们自己。”
赵野看着这个改了名字、顶替了牺牲的那个阿诚的修理师,把震荡波护臂的卡扣按紧:“等我们回来,我来找你喝一杯。”阿诚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角的门牙。
破界城的南城门在勇者车队离开那天早上格外安静。不是没人——城门口的值守觉醒者正在换岗,自由市场的摊主们正在陆续开摊,卖变异植物种子的老太太正用喷壶给花盆里的小苗浇水,鉴定台上那个戴单片放大镜的女人刚把鉴定仪的晶核碎片擦干净摆好。
一切都在按照这座城市自己的节奏运转,不快不慢,不慌不忙。勇者车队的面包车和皮卡停在城门口,老孙头在重新检查胎压,阿诚送了他一把新扳手。
老莫把田老四那把扳手和新拿到的晶核合金重锤锤头用防尘布包好,放在副驾驶座位下面。
程霜把手绘的汉中到破界城路线图上新发现的路标和安全水源点全部补注完。石头把装好瞄准镜的左臂护甲扣紧,在小河的空背包里放了一颗从自由市场换来的新晶核。
阿七用新瞄准镜对着破界城城墙上的炮塔扫了一遍,把每一个炮位的坐标都记在心里——不是防备,是作为一个枪手的习惯,在任何地方都要先锁定最远距离的火力支撑点。
小棠把老太太送她的变异牵牛花小苗放在面包车后窗台上,用一根细铜丝把花盆固定在窗框上。
彩虹冲锋枪换上了新能量回路后比之前沉了一些,但她试射了一次之后说手感比之前更好。
赵野站在城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城——井然有序的交易市场、免费热水的公共浴室、给流浪者提供住宿的安置区、刻着一百二十个“诚”字的晶能炮阵列。
他往装备部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上了车。“走了。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八个人一个都不会少。”
老孙头发动引擎,面包车沿着破界城外围那条被维护过的碎石路缓缓驶远,车身上那个“者”字歪着尾巴在车尾卷起的烟尘里拖出一道极长的灰黄色影子。
城墙上,白启站在观测台上目送他们离开,没有挥手,没有喊话。她只是把面包车的车牌号记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走下城墙去装备部找郭泡泡核对今天需要装上去的新一批压缩舱超频模块——那些模块里有一部分,是用了勇者车队留下的晶核作为原料制作的。
这座城的每一颗晶核,都来自无数个在末世里不加入任何势力、靠自己一条条路走下去的人。
而他们走之后还会回来。因为破界城不欠任何人的,也不让任何人欠它。但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流浪者,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这里的热水、这里的小苗、这里免费鉴定的晶核,和这里那个改了名字替别人活着的修理师。
这些记忆不收费。但它们是末世里最贵的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