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吹过来,把旁边枯死的灌木丛吹得簌簌作响。土填平之后石头在坟头上放了一块从服务区维修车间里搬出来的花岗岩门槛石。
石头很沉,他一个人抱过来的,程霜要帮忙被他用一句极哑的“不用”拦了回去。他把花岗岩翻了个面,用小河斧子背上崩下来的碎刃在石面上刻了几个字。
小河。然后是“勇者车队”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者”字的一撇刻得太长了,拖到了石头边缘。和小棠喷在面包车门上的那个“者”字一模一样。
小棠站在坟前,把彩虹冲锋枪上那张沾了小河血的星星贴纸撕下来,贴在花岗岩墓碑上小河的“小”字上面。贴完之后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到程霜身边。
程霜用胳膊轻轻揽住了她。“小河会喜欢的。”程霜说。小棠没有说话,把脸埋进程霜的外套里,肩膀在发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天亮之后车队继续往西走。不是因为他们不想停下来哀悼——在末世里没有停下来哀悼这件事。
丧尸不会因为你死了队友就等你哭完,变异兽不会因为你难过就不攻击你的营地,而那个六阶精神系觉醒者还在某处不知名的黑暗中继续做着他们不知道的事。
勇者车队能给小河的最好的送别,就是继续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有一天站在那个把小河变成丧尸的人面前,用他的血祭小河的坟。
老孙头把面包车开得很慢。他的“路感”异能在经过汉中城郊一段被尸潮反复碾压过的碎石路面时帮他找到了一条极隐蔽的老路。
这条路在地图上已经没有了,路基被杂草和灌木完全覆盖,但底层的沥青还在。面包车开上去颠簸得比之前更厉害,但车身不晃。老孙头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后座上少了小河。
以前小河总是坐在后座最右边靠窗的位置,因为他说那个位置的风最小,不会吹乱他哥给他梳的头发。现在那个位置上放着小河的空背包,背包里装着他的备用弹夹和半块没吃完的变异土豆糊干饼。没有人动它。
程霜坐在副驾驶后面一排,把一块从钟姐那里换来的压缩能量块掰成小块分给大家。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手很稳。
末世三年里她经历过的死亡不止小河一个——她刚加入车队时还有一个叫苏姐的队员,普通人,负责给大家洗衣服和补帐篷,在汉中城外一次尸潮中被丧尸咬穿了颈动脉,死在她怀里。
苏姐死前说的是“别把衣服弄脏了,明天还要赶路”。程霜那时候哭了一整天,现在她不哭了。不是不难受,是哭已经没有用了。
赵野坐在皮卡后斗里,背靠着水箱,把震荡波异能在掌心里反复压紧又松开。
他在回想从百货大楼地下停车场到服务区的每一件事——钟姐说的精神系转化丧尸,小河的惨叫,石头抱着小河的姿势,小棠在坟前撕下贴纸的手。
他把这些画面从头到尾反复过了不止一遍,不是为了让自己愤怒——愤怒不需要复习。他是在分析那个六阶精神系觉醒者的行为模式:他为什么选择小河而不是别人?他是在随机攻击还是有意挑选目标?如果是随机,那他袭击过汉中到兴德沿线的流浪队伍绝不只有勇者车队一支。
钟姐说过她在汉中东郊废弃粮仓里碰到两只被转化过的丧尸,那两个人的队伍现在还在吗?他们的队友是不是也像石头抱着小河那样抱着他们的亲人,直到最后不得不亲手把自己的亲人杀掉?
皮卡开到汉中城西一座废弃的物流仓库时,赵野让老孙头停车。仓库的铁皮外墙被变异兽用爪子扒开了一个大洞,但仓库内部的货架还在。
他对程霜说:“今晚在这里扎营。”然后他一个人走进仓库深处,用拳头上残留的震荡波在货架上依次敲过去。每一次敲击都会发出极低沉的回震,回震的声波能探测到仓库后面的墙体里是否有中空夹层。
他找到了一扇被货架遮住的暗门,暗门里面是一间极小的办公室,办公桌上还放着一台没被带走的便携式晶能通讯器。通讯器早就没电了,但外壳上的铭牌还在——“汉中应急救援指挥中心”。
赵野把通讯器拿起来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小河留下的那颗背包里的备用弹夹放在通讯器旁边。坐在这间满是灰尘的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没有人进来打扰他。
程霜在仓库外面的营地里把小河的空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里面有一件备用的旧外套,一个用变异兽骨做的小水壶,一小截用油纸包着的铅笔头,还有一本用旧账本订成的笔记本。
笔记本很小很薄,封面用铅笔写着“小河”两个字。她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小河用铅笔头画的画。
画得不好,线条歪歪扭扭比例经常不对,但每一页都画得很认真。第一页画的是车队的面包车,车顶上焊着装甲板,车门上那个“者”字的一撇拖到了车轮旁边,他在旁边用铅笔标注了一个箭头指向那撇,写着“小棠姐喷的”。
第二页画的是石头,用粗线条把石头的手臂画得比他整个人还粗,旁边写着“我哥”。第三页画的是老莫举着重锤打丧尸,锤头画得比丧尸还大,丧尸只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旁边写着“老莫叔无敌”。
程霜翻到最后一页——画的是她自己。小河画了一个短头发的女生,耳朵上戴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手里捧着一团乱线似的雾气。旁边写着:“程姐最好看”。
程霜把笔记本合上,按在胸口,眼泪无声地划过脸颊,滴在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上把铅笔字洇开了一小片。
老莫在仓库旁边的空地上用铁锅煮了一锅变异土豆汤。汤里加了从钟姐那里换来的压缩能量块碎屑和石头在仓库后面找到的一小丛变异菌菇。
他盛了八碗,端到赵野面前时停了一下,然后又盛了第九碗。第九碗放在营地最边缘的那个空位上——那是小河平时吃饭时坐的位置。
没有人说话。石头端起第九碗,走到营地边缘把那碗汤倒在小河坟的方向,把空碗放回原位。
他拿起自己的碗闷头喝汤,眼泪滴进碗里,和着汤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深夜,赵野把所有人叫到仓库办公室里。他把那台废旧晶能通讯器放在桌上,把程霜的笔记本放在旁边,把钟姐给他们的那几块压缩能量块全部摊开。
他开口时声音很沉很慢,比平时更慢——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事会改变勇者车队从现在开始的每一步。
“我们从关中到汉中跑了三个冬天。三个冬天里我们死了苏姐,死了小河。我们还活着八个人。
我们不去破界城,不加入寒城,不接受灵城的庇护。我们不欠任何人,也不要任何人欠我们。但有一件事不一样了。
小河是被六阶精神系觉醒者杀死的。这个人还在汉中往东的某片地方,他还在把活人变成丧尸。
我们今天不找到他,明天他会杀掉另一支和我们一样的流浪队伍里的年轻人。
我现在要决定一件事——车队从明天开始改道往东走,从汉中往东,进破界城外围。不是为了加入他们,是为了找那个六阶精神系。
破界城有华夏目前唯一能识别精神系能量波动的空间镜面警戒网,有灵城送来的精神系异能研究数据。我们要杀的人,光靠我们八个不够。
我们需要情报,需要装备,需要在晶能装备上把我们的枪改装到能打穿六阶精神防御的程度。这些只有破界城能提供。
加入外围据点不代表我们是破界城的人——钟姐说过,方蓝白的规矩是不限背景不限势力,不想待了可以走。
我们去找情报,搞装备,然后走。找到那个人,杀了他,给小河报仇。
完了之后我们继续走,去哪里都可以。有没有不同意见。”
程霜第一个点头。她平时总是赵野说出计划之后负责提反对意见的人,不是因为她反对赵野,是因为赵野需要一个在行动前把所有可能坏结果都翻出来审视一遍的人。但这一次她没有犯任何坏结果。
“精神系六阶,我们现在的装备和感知能力打不过他。破界城有空间镜面和冰系晶核精神抑制方案,是目前唯一能补足我们短板的地方。以获取情报和装备为目标的短期加入,符合车队的一贯原则。没有不同意见。”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声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石头把空碗放在桌上。“我跟队长去。把那个人杀了,回来给小河上坟。”他站起来走出仓库,在门外把重新磨好的手斧从腰间抽出来在月光下看了看。
斧刃上还有小河的指印,那是小河最后一次帮他磨斧时留下的。他把斧子握紧,对着月光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没有人听见,只有他自己知道。
阿七从仓库角落里站起来,把他的晶能步枪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枪托上密密麻麻的正字在晶核壁灯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密集。
“我的枪能打多远你清楚。破界城如果有更好的瞄准镜——能透视精神系能量波动的瞄准镜,我先试。”
他顿了顿,“小河的晶核是什么颜色我记得。那个人的脸我还没见过。等我见到了,我把他的脸画在枪托上,每打一枪刻一道正字。”
小棠从阿七身后探出头来。她的彩虹冲锋枪上那张沾了小河血的星星贴纸已经贴在了小河的墓碑上,现在枪身上空出了一个极明显的位置。“我的彩虹少了一颗星星。那个人——我要让他赔。”
老莫把重锤靠在墙边,走到桌前拿了一壶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喝完之后抹了抹嘴角。
“我打了半辈子铁。破界城的田老四——钟姐说过他以前是兵工厂的,干过十几年。如果他还活着,我想跟他说几句话。”
他没有说是什么话,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的不是田老四。老莫走到门口,在仓库卷帘门外面的月光下站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用晶核碎片磨的戒指——那是他给小河做的。本来想等小河下个月满二十一岁时送给他,现在送不出去了。
他把戒指放在仓库门外一块凸起的条石上,对着月亮低下头。
赵野站起来把桌上的晶能通讯器收进背包里。他走到仓库门口,站在老莫身边拍了拍老莫的肩膀。然后他对所有人说:“明天出发。往东——去破界城。”
从汉中往东的路,比勇者车队过去几年走过的任何一条路都更安静。不是没有丧尸,是丧尸的种类和数量都在变少。
从汉中到破界城这几百公里的路上,他们只碰到了几小股落单的一阶丧尸,阿七在瞄准镜里看到之后甚至懒得开枪,老莫下车用重锤一锤一个解决掉,然后把晶核挖出来扔进面包车后备箱的密封盒里。
程霜一直在用冰雾异能监测外围的能量波动,监测结果显示这片区域的丧尸密度比汉中低了不止一个数量级。不是自然环境不适合丧尸生存,是有人在定期清理。
越往东走,路上的车辙印越多。不是丧尸踩出来的杂乱痕迹,是车轮碾出来的规整辙痕。
老孙头趴在地上用手指量了几条辙痕的宽度和深度,抬头对赵野说:“晶能装甲车,载重至少几吨,来回跑了很多趟。这不是流浪商人——流浪商人不会在固定的路线上反复跑,这是破界城的巡逻队或者物资运输队。”赵野点了下头,把震荡波异能在掌心里下意识地压了压。
他已经习惯了在任何看到人迹的地方先做好战斗准备,但程霜在旁边说了一句:“这些车辙印里没有血渍,没有弹壳,没有打斗痕迹。这条路上的丧尸可能被清理了不止一次,是持续性清剿,不是偶尔扫一遍。”
持续性清剿意味着有人把这条运输线当成日常任务在做,意味着这条路后方有一个稳定的、有组织的大势力在维持秩序。
勇者车队在末世里见过很多势力——龙泉的地下城、汉中的幸存者据点、兴德旧城区那些占山为王的小股武装——没有一个能维持一条几百公里长的运输线不被丧尸打断。破界城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