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后半夜,汉中城南服务区外围的晶能感应网忽然全部响了。
不是一颗两颗,是四个方向的警戒晶核同时感应到了异常能量波动。程霜从睡梦中惊醒,冰雾异能在掌心自动激活把周围几米内的地面都冻上了一层白霜。
她从面包车后座翻身起来把晶能手枪握在手里,还没叫醒旁边的赵野就闻到了一股极熟悉又极陌生的味道。不是丧尸腐臭——是精神系异能释放时特有的一种极淡极冷的臭氧味,和魏渊在破界城城墙上释放织梦异能时的残留气味一样。
“有精神系!”程霜喊出这三个字的同时,维修车间外面的停车场上忽然传来了小河的惨叫声。
不是被攻击的惨叫——是一种极痛苦极扭曲极不正常的惨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用力撕扯。赵野从睡梦中弹起来冲出维修车间,他看到了小河倒在停车场正中央的地面上,双手抱头蜷缩成一团,两条腿在水泥地上疯狂蹬踹。
石头跪在他身边拼命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乱撞,但小河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他的皮肤从正常的人类肤色开始变成灰白色,血管从皮肤下面凸起来,眼球的虹膜边缘开始渗出不正常的暗紫色血丝。
“按住他!”赵野把震荡波异能灌注进双腿以最快速度冲到小河身边,双手按在小河胸口把冲击力压到最低——不是攻击,是用震荡波的低频振动抑制小河体内正在爆发的能量变异。
但精神系异能的转化不是靠物理能量能抑制的,小河的眼睛在几秒内就彻底变了,从棕色变成了丧尸特有的浑浊灰白色。他的嘴唇在褪色,手指甲在变长变黑,嘴里发出几个破碎的词,像是在对石头说什么。他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被转化吞没,还能说话。
“哥——哥,我想回家。”
石头把小河的头抱在怀里,额头顶着弟弟的额头。他的声音也在发抖,但还是一如既往的那样笨拙而结实。“小河,河,你听哥说——你别怕,队长会有办法的——队长他能救你——”
赵野的双手从小河胸口移开。他的震荡波对小河体内的精神系转化没有任何抑制作用,他能做的已经全部做完了。
他站起来回头看向程霜,程霜的冰雾异能正在疯狂运转,她把冰雾不要命地灌进小河的身体试图用极低温冻住变异的蔓延速度。但她的异能在面对这个等级的丧尸转化时像一杯水泼进火里,雾气碰到小河的皮肤还没结成霜就被反弹回来。
程霜的后背全是汗,冰雾从她指尖不要命地往外涌,嘴唇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她知道没用,但她不停。她停不下来。因为小河是她从汉中废弃面粉厂里和石头一起拽出来的,是她看着他从一个只能躲在石头身后的内向年轻人慢慢变得能在战斗中主动帮队友断后。
她记得有一次在汉中东郊一间废弃学校里搜物资时小河在教室黑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写了“勇者车队”四个字。她当时笑他字丑,小河说你没比我大几岁你凭什么笑我。凭什么笑他——她现在想不起来了。
小棠冲过来的时候手里没有拿彩虹。她把冲锋枪丢在地上,冲进停车场把小河的另一只手攥在她两只手里。她不会异能,没有治疗能力,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攥着他的手。
“小河你不要怕,钟姐说过破界城有治疗舱——我们带你去破界城,破界城的方蓝白是六阶他能救你——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走——”她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抖,到“走”字已经说不完整了。
小河的眼球已经完全浑浊了,但他还能听到小棠的声音。他用仅剩的一点意识反过来握了一下小棠的手指,说。
“小棠——你别哭——你的贴纸——限量版的那张——能不能给我——我还没看清上面是什么。”小棠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卷边的贴纸塞进小河手里。小河看不见了,但他把贴纸攥在手心里,手指的力气在极迅速地消失。他说:“好像是——星星。”然后他的手指完全松开了。
小河变成了丧尸。
灰白色的眼睛不再有任何意识,嘴张开露出正在变尖变黑的牙齿,指甲全部变成骨白色利爪。他从小棠手里挣开手朝最近的人——石头——咬过去。
石头的眼泪滴在小河脸上,他用手斧的斧背把小河的下巴轻轻顶住,不让他咬到自己的喉咙。他的声音哑得像被刀割过:“小河——哥在这。你看哥一眼——你刚才还能说话——你再叫一声哥——”
老莫从后面走过来,重锤拖在地上,锤头刮着水泥地面发出极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石头身后,双手握着锤柄,眼眶红得像被风沙刮过。
他没说话,他在等赵野的命令。赵野站在原地,双拳攥得极紧,指节全部发白。他看着小河从一个人变成丧尸用了不到极短暂的时间。
勇者车队在末世这么多年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场战斗,见过无数次队友受伤、断后、掩护、撤退——但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不是战死,不是被丧尸咬死,不是饿死病死冻死。是被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在完全不知道它藏在哪里、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情况下,在几个呼吸之内把他的弟弟从他身边活生生变成了丧尸。
而他们所有人——四阶赵野、三阶巅峰程霜、狙击手阿七、重锤老莫、石头本人——全部站在这里,全是清醒的,全部有战斗力,全部想要救他,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做什么。末世里最绝望的不是打不过,是连打的机会都没有。
“石头。”赵野叫了石头一声。石头没有回头,但他抱着小河的手臂僵住了。他知道赵野接下来要说什么。他知道。他不想听。但他也知道,队长说的从来没错过。
“小河已经死了。现在在你怀里的是小河的尸体被精神系异能驱动的丧尸躯壳。你不能让它咬到你,你不能让它变成我们接下来要面对的敌人。
你是他哥,但你是勇者车队的石头。这个决定——”赵野的声音哽了一下,“如果你做不了,我来做。”
石头抱着小河在停车场正中央跪了很久。小河的丧尸躯壳在他怀里不断地挣扎,骨白色利爪在石头肩膀上划了好几道极深的伤口,鲜血顺着石头的手臂往下流和小河灰白色的皮肤混在一起。
石头低下头用额头最后一次贴了贴小河的额头,像小时候在面粉厂宿舍里每次小河做噩梦时那样——那时候他只要把额头贴在小河额头上说“哥在这里”,小河就不会哭了。但这一次,小河不会再哭了。“哥做。”石头说。
他把小河轻轻平放在地上。小河的丧尸躯壳还在挣扎,灰白色眼球不停地转动,嘴张着发出丧尸特有的无意义嘶吼。石头把手斧从腰间拔出来,斧刃在昏暗的服务区灯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记得这把斧子是赵野用废弃汽车的钢板弹簧亲手锻的,斧柄是他和小河在汉中东郊一棵枯死的核桃树上锯下来的木料。小河给他磨斧刃,磨完之后拿大拇指试了试,割破了手指还笑着说真快。
石头把斧刃对准小河的颈椎第三节——那是程霜教他的,破坏丧尸的中枢神经连接最有效的位置,用力之前不会疼。他的手斧举了好几秒,然后落了下去。很轻的一下,像是怕吵醒一个在噩梦里挣扎的弟弟。
停车场里没有人说话。程霜把冰雾异能收回体内,转过身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小棠跪在小河身边把他手心里那张卷边的星星贴纸轻轻拿了回来——贴纸上沾着小河的血,血迹还没干,在星星的五个角上各染了一个暗红色的小点。
她把贴纸贴在彩虹冲锋枪最显眼的位置上,贴完之后用手掌按了按,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起按进贴纸里。老莫把重锤靠在墙边,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站了很久。阿七从哨位上下来,在停车场入口停住,把他从不离身的晶能步枪靠墙放下,然后蹲在墙根下用袖子蒙住了脸。
赵野站在小河身边低头看着石头用维修车间里的废旧防水布把弟弟轻轻裹好。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一次觉得这么无力。他把震荡波异能在右臂里压了又压,压到整条手臂都在发抖,然后一拳砸在自己胸口上。
不是自残,是把那股没处打的愤怒用冲击波憋在身体里,憋到以后再见到那个六阶精神系觉醒者的时候,他可以一次全部打出去。不管那个人在哪里,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有多强——勇者车队总有一天会找到他。赵野发誓。
石头把小河的遗体裹好之后,在服务区后面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
不是石头和小河上次在百货大楼停车场埋那具无名遗骸时用的那种浅浅的坑——这次他挖得很深,深到站在坑底时外面的地面齐到他的胸口。
他一声不吭地挖了大半个晚上,手斧的斧刃在碎石和冻土上崩了好几个缺口,老莫要替他挖,他摇头。赵野要替他挖,他摇头。程霜红着眼眶站在坑边看着他挖,他的伤口在往下滴血,滴在坑底的冻土上很快被干涸的土壤吸得干干净净。
阿七在服务区外围的哨位上守了整个后半夜。他的鹰眼异能一直开着,眼睛干涩到不停流泪,但他没有闭眼。
他在瞄准镜里反复扫过服务区四个方向的警戒线,每一颗挂在路灯杆上的警戒晶核都还在微弱地闪着幽蓝色的光。它们没有再响过。
那个六阶精神系觉醒者在转化了小河之后就已经离开了——他不需要留下来看结果,对他来说小河只是他随手丢下的一颗石子,他不在乎这颗石子会砸出多大的涟漪。
但他在乎的事情阿七不知道,阿七只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个精神系觉醒者敢再来,他会用他枪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里最新的一行,刻上那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知道小河的晶核是什么颜色。
暗紫色,带血丝。那是被强行转化后的丧尸晶核特有的颜色。阿七见过这种晶核——在钟姐的晶核项链上,被单独串在角落,旁边标签上写的是:不明来源,疑似精神系转化产物。钟姐说这种晶核她不收,不是因为不值钱,是因为每收一颗就说明有一个活人被变成了丧尸。
石头把坑挖好之后,老莫和赵野把小河的遗体轻轻放了下去。
裹着小河的防水布是程霜从面包车后备箱里翻出来的,之前用来盖物资,洗过很多次但还是很干净。她在防水布上放了一朵她早上在服务区排水渠旁边摘的变异野花——花是淡蓝色的,很小,花瓣边缘有一圈被辐射照出来的极细的紫边。
她说小河上次在汉中东郊那间废弃学校里摘过一朵一样的野花,别在她的晶核耳钉旁边,说程姐你戴花比戴晶核好看。她当时说小河你嘴怎么这么甜,是不是偷吃了老莫藏起来的糖。小河说不是,是哥教的,哥说对人说好话不用花晶核。石头在旁边把脸转开了。
石头把小河的手斧——那把斧刃崩了好几个缺口的核桃木柄手斧——放在小河的胸口,斧刃朝外。在末世里有一些流浪者相信,人死后要过很多道门,每一道门都有东西拦着,带着武器才能走到最后。
石头不信这些,但他记得小河小时候怕黑,晚上去面粉厂的公共厕所都要拉着他的手站在门口等。他把斧子留给小河,不是为了让小河打架,是让小河知道他哥的斧子在陪着他。
土一层一层地填回去。石头填第一捧土,老莫填第二捧,赵野填第三捧。程霜、小棠、阿七、老孙头轮流把土撒进坑里。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