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九点了啊,上班又迟到了……
幸亏国木田君带着敦出任务了,织田作请假参加孩子的亲子活动。
嗯!侦探社剩下的人应该不会计较他的旷工!
太宰治又站在桥上了。
说是“又”,其实连他自己也不记得这是第几回。
记忆这种东西,原就像湿了水的信纸,字迹糊成一片,只剩下一些不肯褪色的、叫人难堪的颜色。
桥栏的石头冰凉,贴着脸颊的时候,他反倒觉得安心。
桥下的水缓缓流动,从不问自己要流到哪里去,也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
太宰治盯着水看了很久,忽然羡慕起来。水不需要伪装,它高兴的时候就涨一涨,不高兴就瘦下去,不必在任何人面前扮演一个「像样的人」。
「我不应该这么悲观的。」
有好友在身边,有稳定的工作,有可爱的后辈,除了那个出现在他梦里的身影……
骗子。
明明和我最先就约好了,她遇到乱步和小矮子后竟然不想找自己!
唔……好像找了,但是没找到……
那还是怪小矮子!
说起来,津岛宅的后花园,好像也有一座小桥,我也经常趴在桥栏上。
不过桥下是死水,我跳进去的话,很快就会被发现,而且我也不想死在津岛宅里,会变成可怕的地缚灵吧?
她来到津岛宅后,我就很少去后花园了。
但是那天半夜里,我不想看见任何人,就躺在桥上看星星。
泉子是不会找我的,我的父亲不会找我,其他人更不会找我。
除了那个傻女孩,真是奇怪,明明看不见,却总能精准地找到我,简直就像是给自己安了定位一样。
她也没劝我回去,只是和我一同趴在这道桥栏上,我忽然很认真地指着桥下说:“哎,等将来——你不想活了,和我一起入水怎么样?”
她想了一会儿,在我的手心里写:“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入水,为什么不想活下去?
我懒得解释,像往常一样抱着她撒娇:“哎呀!我都没有要求你想活着的时候陪我,想死了也不能陪我嘛?”
她点了点头,在我手心里写:“活着也可以陪修治。”
真是,我们说的又不是一个意思!而且,哪有谁会一直陪着另一个人呢?
人这一辈子,原是各自过河的。你有你的湍流,我有我的暗礁。
一个人能在某一段桥上、某一盏灯下、某一场雪里,肯停下来,和你并排站一会儿,肯把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分你半分,已经是天大的情分了。
你不能要求他背着你走完他自己的河,正如你也背不动他。
“永远陪着”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是美的,落到地上,却是一件谁也还不起的债。
我从前总怪别人不肯留下来。如今才知道,不是他们不肯,是这件事本身——原就没有人做得到。
连我自己,回头看看,又何尝不是在某几个路口,很抱歉地、又不得不地,从别人身边走开了呢。
我们都以为是别人先松手,其实多半是我们自己,也早已悄悄松了手。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还是信了,甚至现在还相信她。
两个人同撑一把伞,同走一段夜路,共吃一块糖果——那种时刻太温柔了,温柔到叫人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这样的时刻,是可以拿针线缝起来、永远不坏的。
我就是怀着这样的错觉,在一段没有保证的关系里,无望地等待着。
可是,我还是很讨厌等待啊。
她是从这世上,把自己悄悄抽走了,记得她的人寥寥无几,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她是病了、是穷了、是结婚了、是改名换姓躲到了其他的世界里。
如果她不选择回来,我永远都不知道她的消息,不知道她过的好不好,永远见不到她。
我一年一年地等着,春天的柳絮粘在桥栏上,我用手指把它们一一拈下来;夏天河水涨得很高,几乎要漫上石阶;秋天的风把我的旧大衣吹得空荡荡;冬天落了雪,我就站在雪里,站到睫毛上结了霜。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来,好像只要我把这个身边位置空着,她总会可怜我。
好了,该做选择了,上班,还是入水。
河水静静地流着,像是在等着他。
上次入水还是为了钓敦君,这个热心的孩子毫不犹豫地把他拉了上来,织田作带着湿漉漉的他回家,把他身上的水全部擦干净。
织田作的家很温暖,他养的孩子都听话懂事,都很爱他,都会一直陪着他……
“太宰,我不会要求孩子们一直陪着我的,”织田作很认真地告诉他:“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力,咲乐、幸介、真嗣、优、克巳,等他们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不在横滨也可以,不在日本也可以,我们的心在一起就好了。”
又是这样,大公无私地舍弃占有欲,难道只有我,太宰治,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必须要有人陪着吗?
小时候的我愿意主动放手,那是因为我没有能力留下她,如果是现在的我……
太宰治又难过了,好像还是不知道如何挽留她,甚至不知道她能不能回来。
“呵,约定好了等你回来,我要好好活着,可是你一直不回来,那我就短暂地爽约一下!”
我不再多想了,说真的,一个连「多想」都已经厌倦的人,是没有资格再犹豫的。
等等,先把钱包放下,里面有珍贵的照片,虽然有很多备份,但湿了总归让人心里不爽。
太宰治翻过栏杆——动作很轻,轻得像去赴一场等了很久的约会——心里头竟有一种久违的、近乎透明的愉悦。
再见了。
——不是对谁说的,只是对着这条肯收留我的河,轻轻地道了一声别。
“阿治?太宰?修治少爷?”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太宰治嘛?唔哇,你长得好高,我都认不出来了!”
太宰治身体僵了一下,他缓缓回头,看到熟悉的面容,熟悉的微笑,嘴角的弧度都和记忆里一样。
“阿治?”百鬼丸的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还记得我吗?不会忘了吧?”
太宰治抓住百鬼丸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
“怎么了?”
“人间失格。”
“啊?”
“没事,”太宰治觉得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了:“欢迎回来。”
我的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