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会场,王贺州不敢有片刻耽搁,当即拨通了省委组织部的专线电话。
电话那头接通的,正是滇西省委常委、省委组织部部长王贺喜,也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兄弟二人同为副省级干部,是官场极为少见的。
作为“玉河帮”的两大核心领军人物,根基深厚,话语权极重。
电话刚一接通,不等王贺喜开口寒暄,王贺州便压着满胸沉郁,将爨乡市换届突发的惊天变故,一字不落、原原本本地通报上去。
听完兄长的汇报,即便是常年坐镇全省人事大局、心性早已锤炼得稳如磐石的王贺喜,语气也骤然掀起波澜,透出难以掩饰的错愕与凝重。
“怎么会出这种事?”
“省委常委会集体研判、层层审核、反复权衡敲定的等额唯一候选人,竟然在正式选举现场落选?”
“现场到底是什么状况?杨林仓作为市委一把手,是怎么稳控会场、把控全局的?”
“事前难道一点风声和征兆都没有吗?”
面对弟弟急促的连环追问,即便遭遇的是地级换届史上空前罕见的大乱局,久经宦海的王贺州依旧方寸未乱,思绪清晰锐利,瞬间穿透表象、锁定事件本质。
他语气沉定,字字笃定:“贺喜,这绝不是偶然的选举失误,背后极有可能是人为操盘、刻意布局。纵观全盘局势,我分析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地方势力借机发难,利用换届的合法程序,刻意排挤冷春华,公然对冲省委用人部署,挑战组织权威。”
“第二种,就是典型的周瑜打黄盖,一场精心设计、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王贺喜闻言心头巨震,瞬间洞悉此事背后的滔天风浪,不敢拖延,当即打断:“事态严重,我立刻向省委主要领导专项汇报。”
……
徐勃对整件事的研判与王贺州完全一致。
不止于此,熟知爨乡市各方势力博弈的徐勃,看得比王贺州更为透彻、更为精准。
他心底早已笃定,这场颠覆换届惯例的惊天变局,大概率就是冷春华联合各方势力合谋策划,剑锋直指深耕爨乡多年、手握一方实权的杨林仓。
冷春华本身并没有足够能量撬动数百人,放眼整个爨乡,有能力让这么多人形成统一态度的,也就根基盘根错节的“威县帮”。
为什么徐勃笃定与杨林仓无关,因为这事表面看去,冷春华当众落选、仕途折戟,是整场博弈唯一的牺牲品、最大的受害者。
但深谙官场规则的人都清楚,真正要为这场换届失控承担政治责任、背负上级问责、损耗政治威信的,是主政爨乡全盘工作的市委书记杨林仓。
……
杨林仓与冷春华虽执政理念不合,私下亦有隔阂嫌隙,但他深谙政治底线与为官分寸。
他既没有胆量,更没有必要赌上自己数十年的政治根基,公然违抗省委常委会的集体决策。
最关键的一点,省委常委会讨论审议候选人提名时,杨林仓身为省委常委全程参会、全程知情。
倘若他真心抵触、坚决反对冷春华任职,彼时便可当场表态、提出异议,根本无需等到全市人大换届的公开舞台,用这种最极端、最出格、最不可收拾的方式对抗组织意图。
由此便可彻底定论:这场震动整个滇西官场的等额落选风波,绝非杨林仓刻意排挤打压,而十有八九是冷春华联手王宏斌等人,精心编织、量身布局的一盘大棋。
表面上,冷春华黯然落败、遗憾落选,沦为省委人事适配不足的“牺牲品”,博取省市两级的同情,塑造自己委屈无辜、遭遇地方排挤的弱势人设。
实则是以退为进、以身作饵,刻意放大既定事实,倒逼省委重启人事复盘、调整区域人事布局。
其终极目的,便是借着这场空前的换届乱局,彻底重创杨林仓在爨乡深耕多年的掌控力,甚至一举撼动他在整个滇西省积累的政治威望与话语权。
……
而这步棋最狠、最无解的杀招,在于制度与法理的完美兜底。
本次换届全程采取无记名投票,监票、计票、唱票全套流程规范严谨,全程录像存档、工作人员全员签字确认,程序合法、流程合规,最终选举结果具备完全的法定效力。
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选票异常的背后,必然存在串联。
但无记名投票的核心规则,便是隐匿投票人身份、隔绝追责溯源。任凭外界如何揣测、如何推演、如何洞悉暗流,终究是有理可猜、无据可查。
挑不出半点程序瑕疵,抓不到任何违规把柄,也就没有任何人、任何方式可以推翻既定的选举结果。
想到这,徐勃心底彻底替杨林仓担忧……
冷春华和他背后的本土势力,他们精准算准了“合规无解、查无可证”,算准了法不责众、查无实据,才敢不惜赌上自身仕途,铤而走险布下这一步惊天险棋。
毒计落地,冷春华看似落败,实则顺势脱身,还能以无辜受害者的姿态博取各界同情。
杨林仓则深陷被动、独揽全盘全责。
这一招苦肉计,不触红线、不留痕迹、不担违规之名,用最合法的制度程序,布下了最阴狠致命的官场杀局。
……
滇西省委一号楼,顶层书记办公室气氛肃杀,压抑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落地窗帘半掩,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衬得每一秒寂静都格外煎熬。
听闻王贺喜的汇报,省委书记程浩面无表情,没有震惊之色也没有愤怒之情,抬眼看了王贺喜足足一分钟之久,才缓缓道:“这事你怎么看?”
宦海浮沉,程浩见过无数风浪,但等额提名、省委集体把关的唯一候选人,在选举会上公开落选,这是他主政以来,遭遇的最出格、最挑战底线的换届乱局。
他抬眼,目光深邃冰冷,没有暴怒失态,却自带一把手的滔天威压。
王贺喜立刻应声,汇报道:“程书记,我分析是两种情况。”
“一是有人公然对冲省委用人意图,挑战组织权威。二是有人故意搅局,想把爨乡市的水搅浑了……”
“对冲省委用人意图?你是说林仓同志吗?”程浩问。
“程书记,我认为此事大概率不是林仓同志控场打压,而是其他人精心策划的一场苦肉计。”
程浩虽不是滇西人,但是从四年前到滇西省担任省长算起,时间已经不短了。
对于滇西省各方力量他也是门清。爨乡市,真正能算本土势力的,绝对不是杨林仓。
玉河帮和威县派的情况,是历任滇西省委书记都要直面的“痛点”。
阅尽半生权谋博弈,他岂会看不透这一盘无解死局的毒辣内核。
合法程序、匿名兜底、查无实据、进退自如。入局者以身作饵,借制度规则杀人诛心。
良久,程浩缓缓开口,声线低沉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道:“有些人,也太放肆了。”
“借着合法换届撬动省级人事格局,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政治试探,是对省委权威的软性挑衅。”
王贺喜垂首肃立,屏息静听。
程浩目光锐利,看向王贺喜道:“第一,省委立即成立工作组,开展对选举的调查,前提是一定尊重法定程序。”
“第二,暂停爨乡市一切人事调整、换届收尾工作,所有岗位任免全部冻结,省委专项工作组即刻启程进驻,全面复盘换届全过程,核查会前是否存在私下串联打招呼的线索,摸清各方代表背后的思想倾向。”
“第三,压实主体责任。换届工作落地不力、组织意图未能实现,杨林仓作为市委书记、换届第一责任人,要立即向省委书面深刻检讨。”
“纪律摆在前面:不管是谁,一律从严彻查、绝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