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满院桂香,轻轻拂过孙权与关羽的衣袍。
廊下灯笼的暖光透过薄纱,将两个不同身份的男人身影映在庭院中青石板上,与满地飘落的桂花叠在一起,竟生出几分难得的融洽。
袁绮绮后来评价这次宴席,孙权表现出了一个政治高手的成熟与明白、大度,关羽则是大多时候为情所动。
“幸好!”
她多少也是知道孙权的。幸好关羽今晚高兴,幸好关羽没有骂人,幸好关羽给了大乔面子!
孙权纵然是成熟稳重的政治领导,知道关羽这起有能力的悍将们历来高傲,得顺毛捋。但若关羽死活不正眼看江东,坚决与江东不对付,江东众人也绝不会贴着一张热脸去被人劈头盖脸骂个狗血淋头。
那场败走麦城,显得这位汉寿亭侯的结局苍凉而又无奈,那种英雄末路的悲壮之感,多少掩盖了其自傲自负的幼稚本性。
历史上,孙权俘虏了关羽之后,本可以不杀他。
但又谁知道那位关羽究竟如何惹怒了孙权,让这位年纪轻轻早已坐断东南,与曹刘周旋对峙一生的成熟政治家起了绝对的杀意。
不远处的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垂柳轻晃,偶有几声蟋蟀吟唱,衬得这江南秋夜愈发温润安宁。
石桌上,荆州风味的菜肴仍冒着余温,益州青梅酿的酒香混着桂花甜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远处水面传来丝竹声,是建业城乐师新采的江南小调,调子轻柔婉转。孙权笑望着杯中酒液里晃动的灯影,关羽则是眉头舒展。
“云长公瞧这建业夜色,虽不比荆州以及北方壮阔,却诉尽江南的柔意。往后公若有闲暇,孤再邀你泛舟游太湖,品佳酿,细说当年荆州旧事。哈哈哈!”
荆州此前与此刻,不管有多大纷争,以后终将成为人们口中的“旧事”!
政治家的本事,就是能在大场合把大话题轻松化。
将那阴谋与阳谋,自然丝滑地切换。
关羽听罢孙权这话,只是抬手举杯,目光扫过庭院里的景致,看那青瓦白墙映着灯影,湖面波光衬着月色,连空气中都浸着江南特有的富庶与平和。
他家女儿以后将在这样的江南府邸度过富裕安稳的一生,多少让他这个久经沙场、一辈子颠簸劳顿的老父亲,心生满意。
而关羽自己,他不求此生还能再次踏入江东之地,再享受这番荣华富贵。
关羽想起大哥刘备当年,来到江东京口城,在孙权等人的主持下,娶了温顺的阿柔夫人,住进了豪华府邸,过了好一段安宁幸福的日子。大哥回忆时曾说:“那三个月,是我刘备此生过过的,最安逸最富裕最舒心的日子!”
刘备还说:“我的身体告诉我,就这样留在江东,安逸地过下去。但我的心志提醒我,大家还在荆州等我,四海不平,九州分裂,我不能贪图享乐!”
每当想起大哥刘备,关羽便会一顿反思,自己是否正在悄悄被江东蒙蔽和腐化?
关羽最后认为,他没有。他还是那个心向汉室的汉寿亭侯,嫉恶如仇、忠孝仁义。
为女儿谋幸福,为女儿谋一个长相好、家世好、教养好的年轻夫婿,为女儿谋一个喜欢她、能善待她的婆家,不算背弃汉室,也不算背弃了与大哥刘备的兄弟义气。
关羽还是要回荆州的,守荆州,等待天下局势变化,与益州两路出兵,图谋中原。
是的。此刻,关羽终于再次想起了军师诸葛亮对他的嘱咐。
他关羽守荆州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孙权与江东打架争地盘,而是为了占据有利条件,以后对付曹贼。
宴席散时,月色已漫过桂花园的墙头。
关羽被女儿关银屏扶着起身,酒意微醺,却神色畅快。与孙权道夫妇别时,关羽先前的疏离早已消散,只拍着孙权的肩膀:“谢孙将军款待,谢孙将军允准华佗先生为某医治,我这胳膊好多了,能提枪,能耍大刀。不日,某将携女返回荆州,待某为女备好嫁妆,再送女出嫁。还请将军允准!”
老父亲终究还是舍不得女儿出嫁啊。
孙权笑着应下,又命人备好马车,夫妇俩亲自送关羽父女至府门外,看着车驾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府。
马车内,向来热情话多的关银屏今日一副羞赧模样,一时低头,又总忍不住去看父亲关羽的脸色。
关羽倒倒没什么话要嘱咐的,心里不过是想着赶紧回荆州,等将事情巨细禀报给大哥刘备知悉,再置办嫁妆送女儿来江东。
“父亲,你说那阿绍公子……他从未见过我,会不会喜欢我?”
呃!
女儿这话,让沉静了一路的关羽心中一顿。片刻,关羽冷笑一声:“子女的婚事,父母做主。那孙绍,最好是满意!他若不满意,问问你父亲手中这把青龙偃月刀准不准!哼。”
关羽又高傲了。
他心中,他的女儿,是要江东所有人,上至孙权夫妇,下至孙家小姐公子们丫鬟仆妇家丁下人们都喜欢追捧才对。那个什么阿绍公子,他乖乖出席做新郎官就好。便宜他得什么似的。
“阿嚏!
“谁在念叨我?莫不是母亲又在牵挂我冷暖?” 武都的夜,比建业城冷得多,孙绍捧着案上的羊皮卷,上面记录着羌人兵力的分布,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连日来勘察的成果。
风裹着沙尘掠过营寨,吹得帐篷帘布簌簌作响。孙绍裹紧铠甲,借着烛火俯身看着案上的西北地图,指尖在标注着羌人部落的位置轻轻滑动。
近来城池不宁,孙绍正琢磨着如何调配兵力,才能既守住栈道,不让羌民骑兵有机可乘。
烛火跳动间,他没来由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孙绍望着地图上蜿蜒的山脉,想起远在江东的亲人们,泛起一层又一层思念,想起家人曾给过的柔软和温暖,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好事在等着自己,却又说不出究竟是什么。
“许是近日太过劳累了。” 孙绍摇摇头,将那点莫名的感应压下,重新将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孙绍不知道,此刻在建业的夜色里,他一生的姻缘早已悄然定下。方才那个喷嚏,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未婚妻,正怀着忐忑与期待,悄悄念及他的名字。
建业城。
孙权已和爱妻手拉着手,轻轻松松,回到后院。暖黄的烛火,照得袁绮绮鬓边的珠花泛着柔和的光。
只是孙权没由来地忽生了惆怅,那般若失若离地坐在袁绮绮身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最近忙着为阿绍、还有大熊姊妹张罗婚事,看着他们一个个长大成人,倒觉得……自己也到了该说老的年纪。绮儿,我……是不是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