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武一眼就看见索命了。
他光着膀子,背上扛着一个人,飞起飞起的跑。
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两条胳膊耷拉着,像条死狗一样的,当然就是表哥。
秦武朝后一挥手。
“接应!”
六个人,从秦武两侧窜出去,迎着索命跑。
两个人伸手把表哥从索命肩上接下来,两个人架住索命的胳膊,两个人转身端弩警戒。
身后的人冲上去,把表哥和索命拖到队伍后面。
一看救兵来了,索命松了口气,喊。
“玉皇观还有自己人!救他们!”
秦武大刀往前一指,带人继续往玉皇观冲。
秦武的人冲在最前面,身后是二百来个追风楼的人。
这些人不需要喊,不需要催,不需要做动员。
秦武刀指哪,他们就打哪。秦武喊冲,他们就冲!
三百金郡卫兵跟在后面冲锋。
他们虽然是借来的兵,但仗打到这份上,不拼不行了。
前面的人在冲,你跟在后面,不冲不行。
秦武的人冲散匪徒第一道防线。金郡卫兵压上去,冲垮第二道。
两股人汇在一起,匪徒阵脚开始乱。
百中影在土楼顶上喊,喊什么都听不见,到处都是爆炸、喊杀、惨叫。
晴空一鹤在残墙上站着,想调兵堵口子。
但这些乌合之众根本不听招呼了,随打随退,谁都不想在巷子里跟一群不要命的疯子拼命。
一路打到玉皇观的时候。
玉皇观已经被攻破,仅剩的追风楼同僚还在观里各处苦苦鏖战。
李兰手里端着连弩,在院子里游走,朝匪徒射击。
飞虎光着膀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皮。
左肩膀上一条口子翻着肉,右肋下青了一大片,裤子都在往下滴血。
他手里攥着把刀,刀身已经被砍成了波浪形,刀刃已经卷了,刀尖还断了一截。
他看见秦武,没说话。秦武看见他,也没说话。
一看玉皇观这个情况,也没有几个人好救了,秦武大手一挥,吆喝着撤退。
为了拿下玉皇观,金雕会死了那么多人,怎么可能说算就算了。
百中影和晴空一鹤亲自下场,砍翻了几个带头逃跑的家伙,重新整队反扑。
“退一步!全家不留!往前冲!赏金翻倍!”
匪徒们红了眼,重新压上来。比刚才更多,比刚才更疯。
秦武带的人只有这么多,死一个少一个。
金郡卫兵不是来拼命的,他们是被借来的兵,是来站场的,是来凑人数的。
刚开始还以为是来维持秩序的,鬼知道会被拉上这样的战场。
打顺风仗还行,往前冲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砍人的时候比谁都高兴。
一遇到大规模反扑,风向一变,这些人第一个慌。
有人开始往后跑。
不是撤,是逃跑。把枪一扔,头都不回,撒丫子就跑。
一个人跑,带动两个人,两个人带跑十个。十个卷走了一百个!
有人甚至把枪扔了,空着手往后跑。还有人就地蹲下,抱着脑袋缩成一团,浑身发抖,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秦武喊了好几声,嗓子都喊劈了。
“站住!都他妈给我站住!不要乱!”
根本没人听!他开始镇不住场子了。
这些兵不是他的,手里也没有能让他们卖命的东西。
他们来是因为命令,跑是因为怕死,就这么简单。
秦武咬着牙,只得下令撤退。卫兵们撒欢了,跑得更快了。
追风楼的人前队改后队,边打边退,掩护撤退。
秦武也在跑,但因为假肢的原因,他跑不快。
后面匪徒追上来了,越来越近,喊杀声越来越响,脚步震得地面都在抖。
秦武甚至能听见身后那些混蛋的喘气声,能听见刀在空气里挥动的声音。
撤退人群里,飞虎停了下来。
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胸口又多了两道刀伤,还在往外渗血。
胳膊上的箭头也没来得及拔。
他那把刀卷了刃,断了尖,跟一把铁片子也差不了多少。
他停下来,转身,面对追上来的匪徒。
没有人叫他停。没有人命令他断后。是他自己停的。
秦武回头看了他一眼。
飞虎没有看秦武,他把两枚铁雷攥在手里,引线已经被点燃。
匪徒们冲上来,黑压压一片,最前面的人离他不到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匪徒一看点燃引线的铁雷,个个脸色惨白,刹住车开始往回跑。
“来啊!”
飞虎攥着两枚冒着烟的铁雷,冲进匪徒群!
秦武没有回头再看了。他咬着牙往前跑,眼眶发红,嘴唇咬出了血。
身后传来两声巨响,两枚铁雷几乎同时炸开。
轰——轰——
火光和气浪从身后涌过来,热风卷着沙子和碎肉打在秦武的后背上。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溅在后脑勺上,温热的,黏的。
追兵被炸翻七八个,剩下的一时不敢追了,趴在原地。
烟散之时,飞虎已经不在了。
他站的位置,地上只有一个坑,不远处有半截刀。
是飞虎那把卷了刃,断了尖的刀。
秦武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头,是不能回头!
回头就走不掉了,回头就对不起飞虎拿命换来的撤退机会。
秦武也没有想到,飞沙已经乱成了这样。
他更不敢想象,之前过来的先遣部队现在还能活下来的,究竟经历了什么。
活下来的人狂逃,一头扎进天然庇护所———胡杨林。
林子很密,枝叶遮天蔽日,地上全是枯叶,踩上去沙沙的响。
秦武一帮人一直跑,跑了很久才停下来。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喘气。
那条假肢从裤腿里露出来一截,铁箍上全是沙子和血。
后来,他们在胡杨林遇到了教官带领的人,两帮人顺利会师。
发现他们的,是葵青。
当时秦武脸上全是血和汗,眼睛通红,嘴唇干裂,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后那些活下来的人,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靠着树干干呕,有的捂着伤口一声不吭。
李兰手按在伤员胸口的伤口上,血从她指缝间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她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嘴唇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索命把表哥从背上放下来,平放在枯叶堆上。
表哥还有气,但出气多进气少,脸色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