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深夜的深谈之后,裴嘉楠没有申请调离,却破天荒地申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积压的年假、调休,以及院领导对他身心状态的体恤,让这份申请很快得到了批准。
他确实太久没有休息过了。
这些年,他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精准、规律、永不停歇地走着,走到自己都忘了,原来人是可以停下来的。
何况,这个暑假无论如何都得回一趟老家——岳母的身体又亮起了红灯,大姐林彩云的儿子要结婚了。
原来,随着天气日渐炎热,持续向好的疫情控制状况终于让很多城市松了一口气,官方取消了禁止大型聚会的禁令,婚宴的举办得以恢复。
大姐林彩云抓住这个窗口期,想趁着政策稳定,赶紧把儿子的终身大事给办了,了却一桩心愿。
悲与喜,都指向了“家”这同一个字眼。
而趁着这个必须回家的机会,裴嘉楠也下定了决心,要给自己放一个真正的假。
在外久了,人就会本能的想家,想那些老街道、老房子,想小时候吃过的东西、走过的路。
他总觉得,自己和石榴之间的问题,不是一锅汤,一次解释就能完成的。
那道裂痕需要时间,需要共同浸润在生活里的陪伴,需要一些被刻意放慢的日子来慢慢修复。
再说,他的身体也的确需要一次彻底的休整。
那场感染留下的后遗症,像藏在身体深处的幽灵,疲惫、虚弱、偶尔毫无征兆的心悸——他需要从那被消毒水气味浸透的办公室里逃离出来,回到一个有炊烟、有乡音、有旧日时光的地方,好好休息休息……
石榴也想回去看看。
工作是一辈子的事,她的人生里,似乎永远有做不完的报告、追不完的项目永远在不远处等着。
但那些被错过的黄昏,被窗帘漏掉的月光,那些本该并肩坐着看一部老电影、却各自对着屏幕忙碌的时刻——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
她看着窗外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无比怀念柳树镇那片完整的、铺满瑰丽晚霞的天空。
于是,夫妻二人达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他们收拾好行囊,一个暂时告别了堆积如山的病历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一个将公司的事务全权托付给副手,带着两个放了暑假的孩子,踏上了回家的路。
车子驶出钢铁森林,窗外的风景渐渐变得舒朗开阔。
摩天大楼隐退为天际线上模糊的剪影,取而代之的是成片舒展的田野和路旁挺拔的白杨树。
舒缓的音乐在车里流淌,孩子们在后排为了一包薯片打闹着,又在下一秒和好如初。
坐在副驾的石榴摇下车窗,清凉的风携着泥土和植物的芬芳扑面而来,让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侧头看着身边安静开车的裴嘉楠,他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柔和而放松。
此刻,他不再是那个被光环与责任包裹的裴医生,只是她的丈夫。
他们像一对最寻常的夫妻,奔赴一场关于家庭的约会。
——
外甥的婚礼,定在了市区的五星级酒店——“金玉满堂”。
对这座小城而言,一场在金玉满堂举办的婚礼,本身就是一件极有面子的事,大姐林彩云显然为此倾注了全部心血。
二姐林彩霞也提前两天就赶了回来,一是处理自己在这边的分店事务,二便是帮着大姐处理婚礼的各种琐碎。
石榴和裴嘉楠带着两个孩子抵达时,婚礼宴会厅里早已人声鼎沸。
巨大的水晶吊灯投下璀璨的光芒,照亮了铺满香槟色玫瑰和白色百合的舞台;每一张铺着精致桌布的餐桌上,都摆放着浪漫的烛台和定制的喜糖。
空气中,花香、香水味和菜肴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场属于小城人家的、郑重其事的盛宴。
林家三姐妹的到场,无疑是这场盛宴中最引人瞩目的风景线。
大姐林彩云作为今天绝对的主角——新郎的母亲,一身量身定制的酒红色旗袍,将她保养得宜的身段勾勒得玲珑有致。她盘着一丝不苟的云髻,耳垂上点缀着温润的珍珠耳环,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精致妆容。
岁月对美人似乎格外偏爱,除了眼角眉梢那份当家主母的沉稳练达,几乎看不出她已经是当婆婆的人了。
如果说大姐林彩云是雍容华贵的牡丹,那二姐林彩霞便是热烈奔放的玫瑰。她烫着一头时髦的大波浪卷,穿着亮片装饰的连衣裙,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性格外向、长袖善舞的她,很快就和一众亲友打成一片,爽朗的笑声传遍了半个宴会厅。
而石榴的出现,则像一株空谷幽兰,为这片热闹注入了一丝清雅。
她选了一条浅紫色的真丝长裙,款式简约,却极富质感。未施粉黛的脸上,因着连日来的休整而气色红润,眉宇间那份从大城市浸润出的书卷气与知性美,让她在一众精心打扮的宾客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林家这三个风格迥异却都同样出挑的女儿,一时间成了婚礼上除了新人之外的焦点。
“快看,那穿红旗袍的就是新郎的妈,乖乖,说她三十我都信!”
“可不是嘛,这哪像婆婆啊,简直像新娘的姐姐。”
“人家林家的基因好,个个都漂亮,林家三朵花,你年轻不知道吧!”
“听说过,这喜婆婆是林家老大,你看那边,老二和老三更漂亮……”
“那短头发的不是老三,是老四石榴。老三没成人就没了……”
“嘘,大喜的日子别提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