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第三天,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林石榴和裴嘉楠偷偷领了结婚证。
红色的证书拿在手里,有一种滚烫而踏实的重量。
石榴摊开手,看着内页上两张紧紧挨在一起的笑脸,指尖轻轻抚过裴嘉楠的名字。
她的掌心,那道在登山时被岩石划破的伤口还未痊愈,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枚深刻的勋章,印证着那趟奔赴的决心。
裴嘉楠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指腹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轻轻摩挲着。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情绪依旧激荡。
其实,在上山远眺的那一刻,他原本计划回去后就搬离公寓,悄悄离开石榴。
不是不爱,恰恰是因为爱得太深,深到在现实的沟壑前,他首先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眼下的他,博士生涯进入最后也是最艰难的阶段,实验数据反复,毕业论文如同压在头顶的巨石;
导师提起那封过期邀请函时,眼中难以掩饰的惋惜;同窗陆续发表了高分文章,或确定了前途光明的去处;
而他自己,未来的道路在浓雾中若隐若现,充满不确定性。
再加上裴家那边,兄长婚姻悲剧的余波未平,三个侄子的未来牵动人心,种种纷扰像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
一座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时常在深夜里透不过气,让他对所谓的“幸福未来”几乎不抱奢望。
他当然觉得自己可以咬牙撑下去,无论多苦多难,这本就是他习惯的生活底色。
但石榴不一样。
她像一颗被精心打磨后日益璀璨的星辰,在自己选择的轨道上光芒四射,事业版图稳步扩张,举手投足间是越来越沉稳自信的气场。
他开始无法抑制地怀疑:自己这副被学术和家事拖得沉重的肩膀,是否还能追得上她轻盈而迅疾的脚步?
自己这份看似漫长却前途未卜的耕耘,是否会成为她辉煌途中的拖累?
自己究竟能不能,给她带来她值得拥有的、安稳而明亮的幸福?
他不想让她为难,更不忍心用一份沉重的、连自己都无法给出清晰蓝图的爱,去绑定她本可以更加广阔绚烂的人生。
他甚至悲壮地想,或许沉默地离开,将选择权完全交还给她,让她有机会去遇见那些更成熟、更有实力、更能与她并肩同行的伴侣,才是对她最深、也最无奈的成全。
他已经悄然整理心绪,做好了自我放逐的准备。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成全”尚未开始,石榴就来了。
以一种他从未敢奢望的方式,风尘仆仆,翻山越岭,带着一身疲惫却目光灼灼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质问,不是告别,而是掷地有声的——“裴嘉楠,我们结婚吧。”
他怎么可能愿意错过?
他哪里舍得错过?
这是他从懵懂孩童时期就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是他漫长孤寂的青春里唯一的光。
他想拥有她,想一生都拥有彼此。
那份深藏于心的渴望,在她的决绝面前,冲破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结婚。
——
民政局里人不多,大概因为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办理登记的工作人员格外热情,详细地介绍着流程。
当两人并肩站立,宣读结婚誓词时,石榴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裴嘉楠却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大声,仿佛要向全世界宣告,又像是在对自己立下一个永不磨灭的誓言。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都会不离不弃,终生不渝。”
那一刻,石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有泪光闪烁。
拍结婚照时,摄影师笑着说:
“新郎官,开心一点嘛!”
裴嘉楠看着镜头旁边的石榴,忽然就笑了。
那不是他平日里那种礼貌的、带着疏离的微笑,而是发自肺腑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灿烂得如同雨后初阳的笑容。
石榴在那一瞬间甚至有些恍惚。
她发现,这好像是她记忆中,裴嘉楠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如此没有阴霾。
婚房是有的,裴嘉松为弟弟置办的一套房子,虽然位置有些偏远,两人眼下也住不上,但那本红色的房产证和结婚证放在一起,象征着一个家的开始。
至于嫁妆、工作、婚礼——这些繁杂的世俗流程,此刻都不在石榴的考虑之内。
她只要他,只要这个结果。
从民政局出来,时间还早。
两人行色匆匆,只来得及在街边的珠宝店里,由裴嘉楠带着石榴挑选了一对最简单的素圈戒指。
没有钻石,没有复杂的设计,只是两个光洁的圆环。
当裴嘉楠郑重地将那枚微凉的铂金戒指推进石榴的无名指时,他低声说:
“石榴,委屈你了。等我……等我以后一定给你补个最好的。”
石榴反握住他的手,将另一枚戒指也戴进他的指间,尺寸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看着他,认真地回答:
“不委屈。裴嘉楠,从今天起,你不是一个人了。你的压力,我们一起扛;你的未来,我陪你一起走。这就够了。”
阳光穿过城市的楼宇,洒在两人紧握的手和那对闪着朴素光芒的戒指上。
没有宾客,没有礼炮,这或许是世界上最仓促、最简单的婚礼,却也是最坚定、最义无反顾的结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