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节还不知道,就在他向关省长汇报的这半个小时里,大数据局的会议室里已经经历了一场风暴。
此时的李怀节刚从省长办公室出来,正要前往分管省长方明的办公室去坐一坐。
省委下发的两个《通知》内容,李怀节向关省长作了详细的汇报。
合理之处,李怀节当然会大力褒奖;明显不合理的地方,李怀节也不讳直言;就是一些灰色地带,李怀节也详细地指出其中藏着的风险。
汇报过程中,关述之听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灰色条款,比方说省委办公厅提出的数据安全报备制度,他甚至亲手动笔在《通知》上作了附注。
花费了将近半小时听完汇报之后,关述之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认为,大数据局是一个新成立的业务部门,应该广泛听取社会各界的意见和建议,包括省委这两份《通知》的指导意见,这是新部门开展业务的一个补充。
当然,因为专业与否的问题,在广泛听取意见的同时,大数据局必须要有专业的甄别能力。
要仔细分辨哪些建议有利于业务开展,哪些不利于业务开展;要从不具备参考价值的不合理建议中梳理出问题成因,对提出不当建议的相关方做好引导说明。
虽然只是不多的几句话,却能直接把大数据局和李怀节的手脚,从那两份《通知》里头抽了出来。
这就是李怀节宁可对刘东海避而不见,却要等关述之听取汇报的原因之一。
关省长的这段话,从更高形式出发,对大数据局的业务开展进行了指导。
第一点,他把省委的两份通知,和社会各界的意见和建议进行了并列,并指出这是“新部门开展业务的一个补充”。
他没有说“省委的通知是错的”,他说的是“这是补充”。
这个处理,既给了省委面子,又没有让李怀节“必须照办”。
关述之是省长,他不能公开否定省委办公厅的文件,但他可以把文件定位为“补充”,而不是“命令”。
这个处理的分寸感,很符合他“稳中有进”的宽厚形象。
第二,他给了大数据局和李怀节“甄别权”。
“因为专业与否的问题,在广泛听取意见的同时,大数据局必须要有专业的甄别能力。”
这句话听上去轻飘飘的,一点也不着力,其实应该是他苦思良久的破局之策。
最见斗争功力的地方是,他把大数据局听不听从省委《通知》,从“政治态度”变成了“专业判断”。
李怀节如果觉得某条通知不合理,他不需要和省委对抗,他只需要从专业角度指出它为什么不利于业务开展。
因为这个是专业判断,刘东海没法用不服从省委领导来压他和大数据局。
关述之已经说了:大数据局有甄别权。
第三,为了预防省委办公厅后续的小动作,关述之甚至连操作指南都给出来了。
“要从不利于业务开展的建议中找出不利的原因,加以诫勉”。
关述之直接告诉李怀节,你不要仅仅只停留在“甄别”这个层次,还要找出不利的原因,加以诫勉。
这个处理,把“甄别”从一个“态度”变成了一个“流程”。
李怀节以后遇到不合理的通知,不需要像现在这样硬扛着。他只需要写一份不利原因分析,报给省政府就行。
这份分析,既是甄别的结果,也是诫勉的依据。
这就是省部级领导斗争的水平吗?对权力的运用、对程序的研究已经细致入微了。
李怀节承认,现阶段,他能看懂关述之的斗争方法,但也仅仅只停留在眼睛“会”了,手还“生”着的程度。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带着这种兴奋的情绪,李怀节走进了方明的办公室。
“坐吧!”方明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刚从省长办公室出来?”
“嗯!”李怀节在方明面前,表情要放松不少,“关省长把省委的两份《通知》,和社会各界的意见、建议放在同等位置并列考量,从制度层面取消了《通知》的指导权。”
方明这个时候,已经放下了手中的活,皱着眉在思考着这么做的后果。
方明的思考高度和李怀节又不一样,他必须要看到更多的风险,以及更多的可能。
虽然关述之更正了这两份《通知》的政治属性,给了李怀节不执行的合法路径,把球踢回刘东海的脚下,但刘东海其实并没有失去反抗能力。
“我要提醒你,关省长虽然给了你们大数据局的甄别权,但是,这个权力是可以被收进省委的框架里。
而且,操作也不复杂,刘书记只要在省委层面推动一件事,由省委办公厅牵头,成立一个甄别审核专班就可以。”
李怀节听到这里,摇摇头:“方省长,这种明显不利于省委团结的事情,只怕刘书记的推动难度非常大。
就算在他的推动下,组建了这个甄别审核专班,大数据局的业务也已经处在开展当中。
一旦专班的意见和大数据局的业务方向相左,造成的影响太大了,后果更大,这不是关省长和殷书记愿意看到的。”
方明听到李怀节这样说,下意识地揉着眉心,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怀节,刘书记不一定要‘成立’专班。
他只需要‘筹备’,就足够让和你们合作的单位心里打鼓了。
有时候,高悬的利剑更有震慑力。
卫健委那边,龙主任刚跟你们签了合作意向,如果省委办公厅发一个‘筹备专班’的通知,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先放一放,等专班成立了再说?这么一‘等’,就把大数据局好不容易鼓起的冲劲给等没了。
这可比专班本身还麻烦。
而且,按照程序,刘书记还可以让省委办公厅发一个补充通知,要求大数据局在提出甄别意见之前,必须先向省委办公厅报备甄别的依据、标准、流程。
甚至他还可以通过对大数据局的甄别结果,不予回应这种方式,让这两份《通知》继续保留程序上的约束力和指导权,随时都能作为他找借口的工具。
所以,关省长给大数据局的甄别权,在使用方式上,大数据局要讲究分寸。尽量避开和省委办公厅形成对立意见。
一旦直接对立,就是在给殷书记出难题。
到时候,板子怎么打,全在别人手里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