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云说完，没有低头，眼神里带着点委屈，看着刘东海。
刘东海瞥了一眼孙振云，立刻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环视了一眼会议室，把大家的神情看了个大概。
看热闹的居多，有几个人虽然皱着眉头，但嘴角却挂着笑容。
这让刘东海的神情又冷峻了一些。
孙振云这个回答，既承认了“疏漏”，又把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没有说“局长没安排”，也没有说“党组没重视”。他说的是“我考虑不周”。
这个“我”字，堵死了刘东海想把不学习省委通知这件事，往“党组不重视”上引的空间。
起码也堵死了一大半。
“孙振云同志，你说的这个情况，是省委下发到大数据局的第一份通知。
考虑到这份通知下发的时间，刚好在大数据局挂牌的前夕，你的解释我能听进去。
但是，第二份通知是在大数据局挂牌之后，一切都走上正轨时下发的吧？
下发时间已经超过四天了，你们局党组为什么不组织大家学习？”
孙振云无言以对。
刘东海问的是“为什么不组织学习”，这个问题只有两个答案，组织了，或者没组织。
孙振云如果说“正准备组织”，在刘东海听来，就是没组织。因为“准备”不是“组织”，它只是“还没做的借口”。
找借口搪塞省委主要领导亲自主持的检查，这个错误性质立刻就变了。
工作疏漏，是“没做好”；搪塞上级检查，是“不老实”。
前者是能力问题，后者是态度问题。
如果孙振云真要被刘东海扣了“对抗省委检查”的帽子，岗位调整都是轻的，纪律处分很可能都跑不脱。
会议室里的气氛，更加凝重，凝重到桂花的香味都在下沉。
“刘书记，我先向您承认，这是我的工作疏漏。省委的第二份通知办公室报到我这里之后，我没有及时建议局党组组织专题学习。
这是我工作上的不足，会后我们会尽快召开党组会，把这两份省委通知作为专题学习内容，要求党组成员形成学习纪要并报省委办公厅备案。”
刘东海看着孙振云，面上毫无表情，声音也很冷淡：“孙振云同志，省委来大数据局进行党务工作检查，不是来挑刺的，更不是奔着要处分谁的目的来的。
所以，你的揽责行为在我眼里，不值得提倡。
局党组会议上的议题，你这个副局长只有建议权，你就是揽责，又能揽得了多大的责任？！”
说到这里，刘东海轻轻一拍桌子，提高了音量：“我们党不搞代人受过这一套，你孙振云也别想着避重就轻来蒙混过关。
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该谁承担多大责任，他就必须去承担多大责任！
谁也别想着逃避！”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凝固了，就连一直在工作的摄像机指示灯，仿佛也不敢眨眼了。
杨用晦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份转接登记表，指节发白。刘赣朝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
日报的记者抓住了刘东海拍桌子后的严肃神态，连续按下相机快门，抓拍到了几张质量很高的照片。
“陶双喜同志，”刘东海看向随行的省委副秘书长，吩咐道，“大数据局的党建工作不能松，必须整改。
整改过程你盯紧点。
对那些在党务工作上思想认识严重不足的同志、对那些有了成绩就翘尾巴的同志，该谈话的谈话，该上报的上报。
我绝不允许大数据局的党建工作，毁在某个人的随心所欲上！”
说完，刘东海起身，摆手制止了孙振云等人的相送，离开了会议室。
会议室的门，被办公室的人关上了。
孙振云起身走到窗前，目送刘东海一行人走出办公楼，看着他坐进院子里的专车，看着车队鱼贯而去。
他没有动，眼睛似乎失焦：大数据局真正的考验，来了。
“孙局，媒体也跟着离开了。”杨用晦走到孙振云身边，小声提醒，“并没有和我们通气怎么报道。”
“我们”这两个字，杨用晦微微用力，他在下意识地强调自己是大数据局一分子的身份。
孙振云点点头，安慰了杨用晦一句：“通气不通气的，他们都不能进行不实报道。
至于报道角度，这个不是我们能左右的，担忧这个没有意义。
我现在担忧的，是这份检查报告要怎么写。”
孙振云没有说出口的是，怎么写才能既让省委那边满意，又不能太损害局领导的威信。
如果报告交上去，换来了省委要求局领导向省委作检讨，大数据局就会从现在的炙手可热，直接沦为和气象、地震等部门一样的二级局。
接下来的业务开展难度，将会极高；接下来整个大数据局班子成员的前途，都会披上一层深灰色。
虽然说，大数据局挂牌受到了中央部委的重视，局主要领导李怀节也被《人民日报》宣传过，衡北省委考虑影响，大概率不会这么做。
但是，在体制内经历了这么多年搏杀的孙振云非常清楚，这体制内的事情，除了“党领导一切”是绝对的之外，其他事情都不那么绝对。
孙振云的担忧，杨用晦也有。因为他曾经担任过省长秘书，有着更高层的视角，他的担忧更深。
“开会学习、讨论、研究，定调前向分管省长汇报，这些都是在走正常程序。”杨用晦这个时候也放开了，“孙局，我担心的是，这个过程会不太平啊！”
孙振云听到“向分管省长汇报”这一句时，眼睛亮了一下，但他在听到“这个过程不太平”时，眼神又暗淡了下来。
是啊，省委那边有陶双喜这个党务出身的副秘书长在盯着，怎么可能让大数据局从从容容布好局呢！
孙振云没有说话，他看向杨用晦，看着对方眼里的担忧和执着，点点头：“现在就看李局长怎么走这个过程了。
不过，在我看来，难！太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