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年龄增长，但是，他的认知、他的记忆，永远停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的某一刻。
赵芃有时候就会觉得自己的生命，永久地停留在自己14岁的那一天。躲开宫中的追杀，一路跑到寺工附近张诚的那个小院子里，还没有开口说话，就被蒙恬冰冷的一掌击断了脖颈。
从那一刻，她就已经死了。之后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永久沉睡、无法醒来的梦。也许是个美好的梦，但终究就只是梦。那之后的一切，都不应该是属于芃芃公主的人生，而是在一个奇幻的世界里，所见到的另外一种人生。
很多人都可能有类似的记忆，就是某个地方我来过，某件事情我经历过，然后人生就被卡在这这里，似乎永远都逃不出去一样。
如果赵芃愿意去问扶苏，扶苏也许也会跟她说一个类似的梦境：
得到父亲的诏书，然后立即吞服毒药自杀，然后立即烧炭自杀，陷入沉沉的黑暗和梦境。梦醒来的时候，一个满面皱纹、一脸一嘴黄牙的老者，就把嘴巴从自己的嘴巴上离开。那是一个有气味的、让人永远都不想再回忆的梦境。
即便现在已经身在未央宫中，姑扶苏偶尔还会梦到那张脸，然后惊醒，就会想到这一切是不是只是一场梦？自己是不是已经在那一刻死掉，而后来的一切都是死后沉沉的梦境。
说到底，生还是死，每个人其实都没啥经验。
而匈奴这整个民族实际上在多年之前就已经死亡了。
当他们开始西迁，被蒙恬和赵芃一路追逐，袭击了月氏，又离开了月氏，不得不继续向西逃窜的时候，在某一刻，这整个民族就已经死掉了。
他们再没有折返回来，面对蒙恬和赵芃的勇气。
他们一路向西，驱赶着羊群，同时又被蒙恬、赵芃像羊群一样的驱赶着，向西，向未知的大路前进。
直到有一天，这支匈奴人的首领，被称作冒顿单于的那个男子，被他的亲生儿子所谋杀。
那一刻，这支匈奴人的部落，就已经死掉了。
匈奴人不敢继续面对蒙恬、赵芃，也不敢在整块草原上左冲右突，不敢征服，不敢回头，只是像那些羊群一样，在这块旷野中苟活着。虽然嘴里还有一口气，他们的灵魂早已经死了。
虽然这支匈奴也干过袭扰黑国的勾当，参加过赵芃组织和领导的这次对罗马的合围。
可是如今的单于军臣单于，已经完全没有了和赵芃面对的勇气。
在罗马城下，赵芃的一张纸条，吓得军臣单于带队向东逃窜。在大马士革，当赵芃的军队兵临城下的时候，军臣单于也派了使者，前往赵芃军中求和。
作为一个具体的人，军臣单于和他领地之上的那些所谓控控弦之士，还活着。
可是看到他们敬畏秦军如虎，一味地低眉折腰，想求得赵芃谅解的样子，到了那个时候，赵芃已经确定，由军臣单于所带领的这一支匈奴已经彻底死掉了。他们不再是草原上的王者，也不是纵横大陆如洪流一样的狼群，而只是一只猥琐求生的牧民的集合。
他们已经没有了一个民族所应该有的坚韧勇气，也没有了和大秦分庭抗礼那个时代所拥有的狂妄和雄心。
现在的这支匈奴部队已经失去了狼性，他们变得像羊群一样温顺猥琐，为了活下来，他们可以忍受任何屈辱。
赵芃并没有打算放过军臣单于。如果说狼可以变得像羊一样温顺卑微，那么羊自然也可以变得如狼一样凶残。
只要这个民族还保留有长城以南大秦疆土的富庶繁华的记忆，就不能保证他没有东归去抢夺那个繁华富贵如天堂一样国家的欲望。
这就是隐患，赵芃的职责，就是为大秦的人消灭这个隐患。
大马士革是小亚细亚地区历史极为悠久的一座城邦，它号称天堂的花园，繁华壮美，连希腊人和罗马人也是赞不绝口，更何况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匈奴人呢。
这样一座城市，有高大的围墙、坚固的防御设施，还有城中的粮仓，哪怕整座城被围困三十天，原则上也能保证城中人的生存。可是此时此刻，城中的匈奴人，就没有这个信心和勇气。
还有人记得匈奴人在咸阳的城上城都做了些什么？还有人记得当初是为了何事，赵芃让匈奴人背井离乡？既然来的是赵芃，那么很多匈奴人，就已经失去了生存的希望。
果然，呼啸的炮弹弹头，宣布了这一切的终结。飞行在天空上的旋翼机，开始肆意地向大马士革城倾泻火油和弹药。这座号称上帝的玫瑰园的大马士革，在那天下午燃烧起滔天烈焰。
在赵芃的行军部队包围和凶残的凯尔特人围困之下，那些逃过了乐居、里海和黑海的匈奴人，终于听到了他们心目中一直回响的那声上帝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