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陈老师…陈老师好人…后来…后来没见着…”声音越来越小,带明显颤抖。
“那段时间,晚上工地上还有人干活吗?”周怀英追问。
“晚上…晚上…有时候…有时候赶工…但…但我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
“王师傅,您真什么都不记得?那天操场,我看您好像有话要说。”
王德贵浑身一僵,猛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充满极度恐惧:“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问我了!求求你们了!”他突然激动,站起身,几乎哀求地要把他们往外推。
葛志刚和周怀英对视,知再问无益,王德贵恐惧已压倒一切。
“好吧,王师傅,您别激动。我们就随便问问。”周怀英收笔记本,站起身,说:“如果您想起什么,随时可打这电话找我。”她递去只印她名字电话的卡片。
王德贵颤抖手接卡片,看也没看塞口袋,然后像送瘟神把他们推出门,砰地关门,还从里面上锁。
走访名单上其他人,情况大同小异。
城西建筑工地上,他们找到名单上李建国。他现在是小包工头,手下带十几人干活。看到警察,他脸上堆生意人笑容,但眼神深处带警惕疏离。
“哎呀,葛队长,周警官,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我这小工地,蓬荜生辉啊!”李建国热情递烟。
葛志刚摆手拒绝,开门见山:“李老板,找你了解十六年前雍州一中操场工程事。”
李建国笑容僵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哎哟,那么久远事,谁还记得清!那时我就带班小组长,上面让干啥就干啥,只管干活拿钱,别的啥不知道。”
“工程快结束时,有没有异常?比如,有没有人失踪?”周怀英问。
“失踪?没有没有!那么大工程,人来人往,偶尔有人干两天嫌累走很正常,但没听说谁失踪!陈老师?哦,那质检员是吧?他后来好像不干了?具体我不清楚,我们工人跟老师接触不多。”他回答滴水不漏,眼神却始终不敢与葛志刚对视。
嘈杂劳务市场角落,他们找到正等活儿的刘大柱。他蹲墙角,捧掉漆搪瓷缸子喝水,看到警察,他显茫然紧张。
“刘师傅,十六年前雍州一中操场工程,您有印象吗?”周怀英蹲下身,尽量视线与他平齐。
刘大柱茫然摇头,又点头:“有…有点印象…干活呗。”
“那段时间,晚上工地上人多吗?有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葛志刚问。
刘大柱眼神突然闪烁,他低头,用力搓粗糙手指:“晚上…晚上黑灯瞎火…能看见啥…我…我记不清了…”
他忽然抬头,眼里带近乎哀求的惶恐,结结巴巴地说:“警官,你们别问了…我…我还要找活儿养家呢…”说完,他竟抱搪瓷缸子,起身匆匆挤进人群,很快消失。
临街小超市,他们找到老板罗志忠——名字也在名单上。罗志忠如今微微发福,穿不太合身西装,正柜台后算账。看到葛志刚和周怀英进来,他脸上笑容瞬间凝固,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慌乱。
“两位…买点什么?”他强作镇定。
“罗老板,不买东西,找你了解情况。”葛志刚亮证件。
罗志忠脸色明显白一下,他下意识看超市门口,迅速收回目光,搓手:“哦…哦…警察同志啊…什么事?我这小店可都合法经营…”
“十六年前,雍州一中操场工程,你当时也在工地吧?”周怀英直接问。
“啊…是…是干过一阵子…那都多少年前老黄历了…早不记得了…”
“陈老师失踪的事,你听说过吧?”葛志刚盯着他。
罗志忠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拿起柜台抹布,无意识擦已很干净的玻璃台面:“听…听说过一点…但…但跟我没关系啊!我就小工,什么都不知道!真!”他声音不自觉提高,带急于撇清的慌张。
“没人说跟你有关系,只想问问,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异常?或,听到什么风声?”
“没有!绝对没有!我那时就埋头干活,两耳不闻窗外事!陈老师人挺好,突然不见,我们也奇怪,但谁知道呢?说不定…说不定是家里有事走了呢?”
他越说越急,眼神却始终不敢与葛志刚对视,手指因用力擦柜台而微抖。
周怀英注意到,超市角落不起眼的旧摄像头,镜头似乎被东西刻意遮挡,她记下这一点。
走访一无所获,名单上的人,要么像王德贵一样被恐惧压倒,要么像李建国一样圆滑世故,要么像刘大柱一样避之不及,要么像罗志忠一样极力撇清。他们用沉默、遗忘、否认和恐惧,筑起密不透风的墙。
第三天晚上,葛志刚疲惫回空荡家里,他没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窗边,望外面城市灯火。巨大挫败感和无力感像潮水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十六年前,他初出茅庐,满腔热血,却撞上这堵沉默的墙,最终被调离刑侦队。十六年后,他以为自己积累足够经验和力量,可这堵墙,似乎比当年更坚固、更冰冷。
他想起陈雪晕倒时苍白的脸,想起那截躺在物证盒里的冰冷胫骨,想起陈启明可能被永远掩埋的冤屈。愤怒和不甘在胸腔燃烧,却又被深深疲惫压制。
他走到酒柜前,倒一杯烈酒一饮而尽,火辣液体顺喉咙烧下去,却驱不散心头寒意。
他坐黑暗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烟头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像一只只沉默的眼。
时间流逝,窗外灯火渐稀。就在他以为今晚又将徒劳无功过去时,放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在寂静中尖锐响起。
铃声在空旷房间格外刺耳。葛志刚看屏幕,是陌生本地号码。他皱眉,这么晚了,会是谁?他犹豫一下,还是按下接听。
“喂?”
电话那头,长时间沉默,只有电流微弱滋滋声。葛志刚甚至能听到对方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喂?哪位?”葛志刚提高声音问道。
又过几秒,一个苍老、沙哑、带浓重乡音和明显颤抖的声音,终于从听筒传出,每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
“葛…葛警官…是…是我…王…王德贵…”
葛志刚猛坐直身体,所有疲惫瞬间消失无踪,他屏息,没催促。
电话那头,王德贵声音充满恐惧,断断续续,仿佛随时崩溃:“我…我不敢白天说…怕…怕被人看见…葛警官…当年…当年…我看见…我看见赵老板…赵广坤…和…和罗志忠…那晚…在操场…待到很晚…很晚…”
声音戛然而止,只剩急促喘息和压抑呜咽。紧接着,电话被猛挂断,听筒里只剩急促忙音。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静房间里空洞回响。葛志刚握手机,保持接听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月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冷硬线条。王德贵那充满恐惧的、断断续续的话语,像一把冰冷钥匙,猛地插进这扇沉默之门最脆弱的一道缝隙。门,似乎裂开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