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瞬间，他想起了师父。想起了那段和自己很慎重的谈话，还交代了，暂时不用多想，自己现在的修为还够不到那层次。
他的师父，不虚真人，修行界人称陆地神仙。那老头儿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邋遢道士，笑呵呵的，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但杨凡跟他相处越久，越觉得那副皮囊底下装着的智慧深不可测。
他想起上次带几女去师父的小世界拜访时的光景。那方小世界里四季如春，天朗气清也是自己最放心，最舒心的日子。那天师父叫杨凡进书房的时候，不虚真人正坐在老树根雕成的茶台后面，窗外的青竹影子落在雕花窗棂上，微风一吹，沙沙作响。
杨凡在茶台对面盘腿坐下，喝了几杯茶，聊了一些修行上的事。也聊到了在魔族古战场里面遇见的那一位前辈。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话题越扯越远，扯到了那个奇奇怪怪的梦，那些他以前从来没有深入想过的事情上。
“师父，”杨凡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您说，天庭到底存不存在？”
不虚真人听到这个问题，并不觉得意外。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望向窗外的青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年轻时候，见过鬼吧？”
杨凡点头。他修为低微的那几年，偶尔确实能看见一些飘荡的冤魂，尤其是在夜里的荒郊野岭。
“你现在还能见到吗？”不虚真人问。
杨凡想了想，摇头。修为高了之后，身上的阳火越来越旺，对鬼魅而言就像一轮暴晒的烈阳。那些阴魂感应到他的气息，老远就躲开了，哪里还敢在他眼前晃荡？
不虚真人道：“‘阴间’这个称呼很邪门，但从来都不是不存在。只是你我这样的修行者，阳火旺盛，与那个地方天然相斥。你听人说奈何桥、孟婆汤、十八层地狱，传得活灵活现，其实多半是活人编出来的。真正的阴间，有一种极其可怕的终极寒冷，生者阳气无法承受。修行者几乎不可能去那里，除非身怀异宝，或者修炼了能够抵御酷寒的神通。魔族世界的寒冷是阴阳倒转的寒，人类修行者还能接受。但阴间的寒，是生死界限上的寒，神仙都未必扛得住。”
杨凡默默记下，又追问：“那天庭呢？神话里的那些神仙，真的存在吗？”
不虚真人笑了笑，笑容里有杨凡当时没有完全看懂的意味：“天庭是存在的，但远没有神话里说的那么神秘。天界确实有人，他们曾经为了得到人类的供奉和愿力，也确实干出过一点成绩——该下雨的时候下雨，闹瘟疫的时候赐药，零零碎碎攒下过一些香火功德。但你要记住，上面的人一多，架子一大，自然就懒散了。后来那些站在顶端的佛和菩萨，已经什么都不做了，照样有人朝拜供奉。为什么？因为信众拜的不是他们做过什么，而是拜他们叫什么名字。一个名号传了几千年，就算本尊什么也不干，下面照样有人烧香磕头。众生需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寄托的对象，而不是一个真正愿意为你做什么的神仙。”
杨凡听到这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他想到了奶子坡上那个快要消散的老土地。那老头守着那片土地几百年，最后落得个香火断绝、神力消散的下场。而高高在上的天庭众神，何曾管过他的死活？
“师父，”杨凡的声音有些发沉，“那他们……是好人吗？”
不虚真人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天庭上的那些家伙，从来不是什么好鸟。人类也好，魔族也好，在他们眼里没多大区别，都是可以奴役的对象。你想想，人魔两族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仇恨？两族根本不在同一个空间生活，连互相往来都得打破壁界，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你当真以为，这仇是天生的？”
杨凡浑身一震：“师父的意思是——”
“我可没说一定是他们挑的。”不虚真人淡淡地打断了他，“但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比你多得多。我只告诉你一个事实：人魔两族打得越凶，天庭就越安稳。两边闹矛盾的时候，天庭一会儿帮帮人族，一会儿帮帮魔族，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有靠山，都觉得天庭是偏向自己的，于是都感恩戴德，香火供奉一日不敢断。你说，他们有什么理由让人魔两族和平相处？如果两边真的互通往来，成了朋友，谁还把天庭当回事？”
杨凡听得出了一背冷汗。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人魔两族的血仇绵延千年，无数人在战场上送了命，无数家庭妻离子散。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有天界的影子，那这笔账，该记在谁的头上？
“那飞升呢？”杨凡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修行到了极致，飞升天界，位列仙班。这总不会是假的吧？”
“飞升是真的。”不虚真人慢悠悠地道，“但‘位列仙班’嘛，就值得商榷了。”
杨凡不解地看着他。
不虚真人道：“天界的飞升通道，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处于关闭状态。但天道意志还在运转，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允许个别修行者飞升上去。天庭拦不住天道，所以不得不认下来。但他们认，不代表他们会善待这些新来的人。你猜那些飞升上去的修行者，后来都怎么样了？”
杨凡摇头。
“他们会被安排到另外一处地方——一个他们重新开辟出来的空间，低于天界的下位世界。”不虚真人伸出一根手指，“那里的灵气不如天界浓郁，灵果的功效不如天界出产，炼丹炼器的材料也样样差了一截。总而言之，一切的一切都比天界差了一个档次。这样一来，天界就永远对后来者保持了绝对优势。就算你是万年不遇的天才，到了那地方，你在下界再牛掰还能干过在上界修行多年的仙家。不想挨揍或者被灭就得依附天界的仙门，替他们办各种他们不愿意亲自出面办的事。你一个新飞升的，想抱那些仙家的大腿，求得更好的修炼资源，就不得不替他们卖命。你说，这叫什么？”
杨凡脱口而出：“这不就是打手，家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