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渺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地面,然后他轻轻向下一按。
一道极轻的、如同水滴落入湖面的声音,以他的掌心为中心,向着四周扩散开去。
那道声音所过之处,整片森林的景象开始扭曲、折叠、翻转。
树木的倒影从地面上升起,天空的镜像从头顶垂落,现实与虚影交织在一起,仿佛一面无形的镜子被打碎后又重新拼接,将整个世界折射出了另一副面貌。
这便是虚空渺的小世界——「镜」。
他站在那片镜中世界的正中央,缓缓收回右手,然后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剑鞘朴素,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平平无奇。
他握住剑柄,停顿了一息,然后将剑拔出。
剑身出鞘的瞬间,原本漆黑的剑身变得透明,仿佛一泓凝固的清水被封在了剑格的轮廓之中。
剑刃的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浅蓝色光芒,如同冬日凌晨时分、天边将亮未亮时那一线冷冽的晨光。
而在他身后,那片被折射出的镜像空间中,浮现出了无数道浅蓝色的剑影。
那些剑影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一片倒悬的剑林,从地面延伸到天际,锋锐、冷冽、仿佛能斩断一切有形与无形之物。
虚空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对身后的队友说了一句:“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在原地消失。
下一瞬间,他出现在了那片血红色的天空之下,身后那无数道浅蓝色的剑影如同一条星河般紧随其后,浩浩荡荡,铺天盖地。
他站在那片布满「死目」的血色天幕前,缓缓举起那柄透明的长剑,剑尖指向天空中那只最大的眼睛。
“听说你看得很远,那你看看,这一剑,你能不能躲开?”
他挥下了那柄剑,身后那无数道浅蓝色的剑影,如同听到了号令的千军万马,在同一瞬间齐齐射出,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剑雨,朝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呼啸而去。
无数道浅蓝色的剑影划破长空,将空气撕裂出细密的裂纹,仿佛连苍穹本身都要在这一击之下被绞成碎片。
然而就在剑雨即将触及那片血色天空的前一瞬,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虚空渺与那片天幕之间。
那身影修长而消瘦,披着一件灰白色的斗篷,斗篷边缘绣着细密的银色纹路,在血色的天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一条蓬松的海蓝色狼尾从斗篷下摆处垂落,在无风中轻轻晃动。
他缓缓抬起右手,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张塔罗牌。
那张牌的背面是深紫色的底色,绘着繁复的金色纹路,正面则是一幅图案,一个舞者在由花环编织成的圆圈中央起舞,象征着无限与循环。
他将那张牌轻轻推出,夹在两指之间,朝向那片迎面而来的剑雨。
“世界!”
那张塔罗牌上爆发出一片柔和的、仿佛包容万物的光芒。
那片光芒既不刺眼也不炽烈,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巨口,将那片铺天盖地的剑雨尽数吞没。
那些浅蓝色的剑影在接触到那片光芒的瞬间,便如同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那张小小的纸牌之中。
漫天剑雨,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那张塔罗牌上的图案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虚空渺站在高空之中,握着那柄透明的长剑,望着那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灰白色身影,那双湛蓝色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星梦泽……你这怪物,居然脱困出来了?”
星梦泽站在那片血色的天幕前,缓缓收回那张塔罗牌,将它重新收入袖中。
他微微偏过头,兜帽的阴影下露出一只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目光落在虚空渺身上,带着一种仿佛在看一幅画、一首诗般的恍惚与疏离。
“困……?不……那只是一场……漫长的梦。”他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梦里有水……有光……有歌声……很美……但梦总会醒的。”
虚空渺微微压低重心,那双湛蓝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着前方那道灰白色的身影,周身的气息已经开始凝聚。
然而,星梦泽并没有摆出迎战的姿态,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血色的天幕前,蓝色的狼尾在身后轻轻晃动,那双泛着幽蓝色光芒的眼睛透过兜帽的阴影,平静地注视着虚空渺。
“不必打了……任务……已经完成了。”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该走了。”
他抬起手,那张「世界」的塔罗牌再次出现在他的两指之间。
他没有将其打出,只是轻轻一转,将牌面朝向自己,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收入袖中。
他转过身,背对着虚空渺,朝着那片血红色的天空迈出一步。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被水稀释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消散在空气中。
“卡斯特奇……你若想送死……便留在这里吧……我……不奉陪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那片血色的天幕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卡斯特奇站在那片布满裂纹的小世界废墟中,看着星梦泽消失的方向,那张覆盖着黑色短毛的脸上,表情变幻了数次。
他咬了咬牙,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然后猛地一挥手,那片血红色的天空开始迅速褪色,那些密密麻麻的死目一只接一只地闭合、消失,如同被吹灭的蜡烛。
地面的裂纹开始愈合,空气中的死亡之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他收回了自己的小世界。
他不敢再逗留了,没有了星梦泽的支援,以他现在的状态,单独面对序列001小队,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恶狠狠地瞪了虚空渺一眼,身形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朝着远方的天际疾射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云层之后。
虚空渺站在高空之中,握着那柄透明的长剑,看着那道远去的暗红色流光,周身的剑气涌动了几次,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想要追。
他完全可以追上去,以他的速度,追上那个受伤的卡斯特奇并非难事。
“队长,别追了。”琳站在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森林边缘,手中的银白色长枪已经收了起来。
她抬起头,望着高空中的虚空渺。
“追上了又能如何?有星梦泽在,一切都会是变数。他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撤退,说明他已经算好了后手。我们追过去,未必能讨到便宜。”
虚空渺站在高空中,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松开了剑柄,将那柄透明的长剑插回了腰间的剑鞘中。
剑身入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在空旷的天际下回荡了片刻,然后归于沉寂。
“……星梦泽……我迟早有一天,要把那家伙的脑袋拧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着下方的森林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