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田园小屋之中,独孤行悠悠醒转。
眼前朦胧一片,脑中如有重石,昏昏沉沉,天旋地转。他强忍不适,闭目凝神片刻,再睁开时,视线才渐渐清晰下来。
“这里是...”
独孤行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觉四肢疲软无力。他低头审视,双臂双腿俱在,身上穿的依旧是坠落前那袭灰袍。
“奇怪,这身体怎么好像不像自己的一样。”
独孤行伸手摸后脑,触感有异。指尖触及之处,粗糙干涩,全无皮肉之柔韧。
“怎么回事,我的身体。”
他事感不妙,反手摸向后脑。指尖触及之处,传来的是粗糙干涩的触感。独孤行眉头紧锁,指尖顺势滑向面颊,轻轻一捏。
“窸窣——”
竟是纸张摩擦的的声音!
独孤行猛地翻身下榻,双足落地时竟轻盈无比,仿佛一阵风便能吹起。他霍然转头,看向桌案上的一面铜镜。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画着眉眼的纸人面孔!
独孤行怔立当场,“我变成符箓小人了!”
墨笔画的眉毛,随独孤行的激动而微微翘起。
“咳咳——”
然而就在此时,寂静的木屋中,木床方向突然地传来两声咳嗽。
独孤行循声望去,只见床上自己的肉身猛地一挺,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弹坐而起。
“这是!”
“独孤行”双目睁开刹那,一缕浓稠的黑气自眼底涌出,转瞬又收敛无踪,换作了一副清明神色。
真正的独孤行大惊,那副皮囊下的神情……
独孤行第一时间闭眼内视,神识沉入心湖之内,却发现体内空空如也。本蛰伏于他原身识海中的「吾吃故吾在」,竟然不见了!
“不好!”
若自己的神魂被困于符箓小人体内,那此刻占据着那具肉身的,除了那尊邪祟,还能有谁?
“呵呵……哈哈哈哈!吾竟就这样轻易地得到了这副血肉之躯!”
下一刻,床上「吾吃故吾在」放声大笑。那笑声阴森冷厉,邪气凛然。
吾吃故吾在活动一番脖颈四肢,骨骼咔嚓作响。
笑声未歇,那张熟悉的脸上露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神情,阴冷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上天不负有心人。困顿百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夺舍功成。”
独孤行怒极,切齿骂道:“吾吃故吾在!”
“嗯?”
床上之人回首望来,面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拍着额头大笑起来:“险些忘记还有汝这小子了。看看如今,吾血肉丰满,占据此躯,汝却困于小小纸人之中。这鸠占鹊巢的滋味,当真是妙不可言。”
话音未落,那只属于独孤行的手掌缓缓抬起,掌心突然爆发出一股恐怖的吞噬吸力。
“不好!”
符箓纸人根本无从借力,轻飘飘的身躯如落叶般被凭空摄起,不受控制地朝那只巨掌飞去。
“抓到你了!”
吾吃故吾在五指收拢,将纸人独孤行死死攥在掌心。他俯首凑近,那双属于独孤行的眼眸中,毫不掩饰地露出贪婪之色。
“吾吃故吾在,你想做什么?”
独孤行挣扎不得,可区区符箓小人有能怎能逃脱「吾吃故吾在」的大手?
“想干什么?”吾吃故吾在邪笑道,“问得多余。吾名「吾吃故吾在」,吾之大道,乃为吞噬。吾自然是要吞了你。”
“你休想!”
“休想?!神魂入腹,汝之修为、乃至这半生因果,尽归吾有,如此方才不辜负汝这蝼蚁一生的努力。”
言罢,吾吃故吾在张开大口,就要把纸人独孤行肚中。
“温润如……”
就在此时,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临羡去而复返。
他单手拎着昏迷的莫长之步入屋内,目光扫过床上邪气凛然的“独孤行”,又落在那被攥于掌心的符箓纸人上,原本温和的面容瞬间冷若冰霜。
“什么情况?”
“前辈,救我!”
叶临羡瞬间明白,若那纸人是独孤行,床上这副躯壳之内,又能是何人?
“区区一道残魂,也敢染指叶某看中之人?!”
叶临羡暴喝一声,声音未落,他单手一扬,一杆漆黑如墨的小旗自袖中激射而出,钉入地面。
“祭旗引魂!”
叶临羡咬破指尖,一滴鲜血弹出,正中旗心。
黑旗瞬间血光暴涨,湿冷的阴气从地底喷涌而出。地面裂开一道缝隙,地面寸寸龟裂,缝隙中竟爬出数道扭曲的黑影。
下一刻,八道阴灵鱼贯而出,分列八方,将“吾吃故吾在”团团围住。
吾吃故吾在面色陡变,“游魂?!不对,居然是金丹境的阴灵傀儡。汝到底是何门何派之人?居然会用傀儡邪功!”
叶临羡冷然道:“我乃魔道散修,无门无派。”
吾吃故吾在面色阴晴不定,叶临羡的修为他居然看不透。
须知浩然天下灵气充沛,修士吐纳筑基,道基扎实;而无名天下道韵涣散,境界之间横沟浅浅,越境挑战屡见不鲜。浩然天下则不然,一境之差,天壤之别。
若看不透对方修为,那极可能是元婴之上,甚至已臻化神,乃至传说中的远游境!若真是远游境,以独孤行区区金丹修为对上,无异于蚍蜉撼树。
吾吃故吾在掂量再三,心中已生退意。
它假装镇定,咧嘴笑道:“你会役使金丹阴灵又如何?吾据这副躯壳,可是能施展元婴之威。吾若要走,你拦得住?”
叶临羡冷笑一声:“是吗?”
话音未落,他单手掐诀,手中幡旗血光冲天而起。
“万魂归冥!”
【万魂归冥:以黑旗为媒,以精血为引,吸纳神魂精魄入旗,旗中自成一方冥域,万千阴灵为仆。凡被此术笼罩者,神魂动摇,根基不稳,轻则人魂分离,当场昏迷,重则魂魄离体,堕入冥域。】
吾吃故吾在面色剧变。
黑旗吸力暴涨,四面八方的空气朝着旗面倒卷。
“远游境!”
吾吃故吾在神魂剧烈震颤,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从独孤行躯壳深处升腾而起,要将吾吃故吾在连根拔出。
吾吃故吾在失声叫道:“该死!”
浩然天下修气十一境,远游境位列其上,等同于无名天下的飞升境。然而同等阶位,浩然天下修士的实力远胜飞升境。灵气充裕之地锤炼出的修为,每一境都凝实厚重,跨阶而战,难如登天。
“呃,啊啊!”
吾吃故吾在被魂力牵扯,从独孤行躯壳之中一寸寸脱离,如同在跟一条泥鳅在水中拔力。
独孤行躯壳双目翻白,口中涌出黑气,那便是吾吃故吾在实体。
然而便在此刻,异变陡生。
吾吃故吾在与独孤行因心法“温润如玉”的“君子同心”状态而神魂相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黑旗吸力将吾吃故吾在拽出独孤行躯壳的同时,独孤行神魂亦受牵连,从符箓小人之中拉扯出来。
“前辈,停手!”
独孤行神魂震动,若在这样拉扯下去,他也会被吸入黑旗中。
“为何会如此?”
叶临羡眉头皱起,手中法诀一顿,黑旗吸力骤减。
“你为何也会受到牵连?”
两道神魂悬浮半空,一道漆黑如墨,一道清白如玉,彼此之间似有丝线相连。
吾吃故吾在见状,黑气翻腾,得意扬扬道:“汝尽管吸。吾与他情同手足,神魂相连,吸吾便是吸他。吾若消散,他也难逃一死。”
叶临羡冷眼,沉声道:“放了他。”
“好笑。放他归去,岂非束手就擒?吾如今躯壳虚弱,正需静养调息,他这具上佳根骨,吾还要借重。怎么可能放他回去。”
叶临羡皱眉,心中思付:这小子体内魔道邪功居然如此精明,还懂得调养身躯。
能在体内生出独立意识的此类邪功,叶临羡行走江湖数百载,只听闻过寥寥数例。邪功影响修习者心性,此乃常事,至于直接吞噬宿主神魂、反客为主将其逼出体外,这种情况,还真是闻所未闻。
叶临羡投鼠忌器,沉吟道:“你要如何才肯放过他?”
吾吃故吾在见叶临羡顾忌独孤行的肉身,愈发张狂,阴恻恻道:“简单。吾如今这具躯壳伤势沉重,急需痊愈。吾手中有一瓶千年灵乳,服下可重塑经脉。然药力凶猛,需数味药引调和。你若肯替吾寻来药引,吾便留这小子一条残命。”
便在此时,独孤行虚弱的声音响起。
“他……”
叶临羡循声望去,却见独孤行目光落在墙角昏迷的莫长之身上,双目之中满是疑忌。
独孤行刚苏醒,见莫长之昏倒在地,自身又困于叶临羡黑旗法术之中,自然误会叶临羡也不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