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二人带着独孤行进入屋内。
屋中简陋。一桌,一椅,一床,一壶。桌上茶壶粗陶,椅面竹篾编织。墙角斜倚锄头,竹箕盛着干瘪菜叶。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当真家徒四壁。
叶临羡掀开粗布被褥,莫长之顺势将独孤行安置在木榻之上。
“吱呀——”
床板发出一声轻响。
叶临羡立刻扣住独孤行的腕脉,只见他双目紧闭,气息游丝。片刻后,叶临羡突然眉头微蹙,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叶临羡略微思索,才对莫长之道:“令友伤及根本,脉象极为凶险。”
莫长之似乎并不紧张,只淡淡问道:“那临羡兄可有妙法救治?”
叶临羡略微呻吟后,转身道:“救自然能救。不过还请莫兄暂避片刻,此间疗伤之法,不便外人旁观。”
莫长之面露疑难,“他伤势极重,临羡兄一人施救,这不太好吧。”
叶临羡含笑宽慰道:“莫兄宽心。此秘术唯我一人可行,旁人在场,反倒碍手碍脚。我以性命担保,必还莫兄一个安然无恙的兄弟。”
莫长之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心知留下无益,反正独孤行与他也只是萍水相逢,彼此之间互有救命之恩,就没有什么拖不拖欠之事了。
念及此处,莫长之便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劳临羡兄了。若有差遣,只管唤我。”
叶临羡如释重负:“莫兄去院中水井旁歇息便是。切记,莫要四处走动。此间竹木茂盛,暗藏迷阵,走远了恐难寻归途。”
莫长之点头:“谨记于心。”
言罢,他步出屋外,反手合上柴扉。院内日影斑驳,温煦的春光洒在青石桌案上。莫长之负手而立,这才得空细细打量这方幽居。
“这是……”
忽地,他目光微凝。屋外不远处,一柄长剑孤零零地悬在檐下,剑身上的吴钩纹饰历经风霜已有些暗淡,唯有在阳光下仍能看出昔日的光华。
莫长之挑眉轻咦:“叶兄一介医者,居然曾经也是用剑之人?”
莫长之视线顺着剑穗滑落,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剑柄末端竟刻着一个被刻意磨去一半的“诛”字。
为何说曾经呢?因为方才交接之时,莫长之敏锐地瞥见叶临羡虎口与掌心平滑,并无常年握剑留下的厚重剑茧。由此可见,这位隐居的医者很久没用剑了,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缘故。
见别无他物,莫长之便走到东角那口老旧的水井旁,井台边放着一块凿有圆形凹槽的青石墩,大概是平日里汲水歇脚之用。
莫长之没多想,直接就坐了上去,仰观天际云卷云舒,耳听院外溪水潺潺,紧绷的心神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还真是个避世的世外桃源。”他轻声呢喃。
不过,他还记得自己来此地的使命。
......
屋内,叶临羡俯身探视独孤行伤情。
先搭脉搏,再观瞳仁,继而解开独孤行衣袍。胸膛之上,一道乌黑掌印赫然在目,四周血管泛着紫黑之色。
“居然还不止是内伤的事情。”
叶临羡又翻过独孤行后背,脊椎旁三处穴位用指腹轻按,隐隐有黑气溢出。
叶临羡收回手指,微微一笑,“居然是邪气,没想到这种吞噬他人功力为己用的魔道心法,居然能在此界看见,也算是撞见同门了。”
叶临羡负手踱步,行至窗前,望一眼院中井边静坐的莫长之。
“罢了,既然同为魔道中人,救你一命又何妨。天道无情,魔道相惜,今日种下一份善缘,来日未必不是一份因果。”
叶临羡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刀,锋刃划过左腕,鲜血渗出。
叶临羡以右手食指蘸血,在左手掌心画出一道符箓。
符成,叶临羡双掌一合,再摊开时,掌心多出一个符箓小人。小人五官模糊,四肢俱全,通体散发幽幽红光。
叶临羡拈起符箓小人,轻轻贴于独孤行额头。
小人触及肌肤,即刻没入皮肉。
独孤行身躯一颤,体内黑气开始汇聚。
叶临羡收回手腕,“接下来就是移魂之术了。”
......
院外,莫长之坐得身闲手闲,百无聊赖。
他目光四处游移,忽见篱笆东边三五步外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高,及腰而已,碑面被苔藓覆盖,只能勉强看见几个刻字。石碑之后,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竹杆修直,竹叶繁茂。
看来此地雨水充足。
“这碑上怎么好像没刻名字。”
莫长之心生好奇,暗忖不过三五步之遥,看一眼便回。
行至碑前,俯身细辨。拨开厚重青苔,底下确有凿痕,却只寥寥几句祭语,果真未刻碑主名讳。他指尖轻拂碑面,苔藓簌簌剥落,露出的字迹依旧模糊难辨。
“真是奇怪,居然没写人名。”莫长之摇头,抬眼望向碑后的竹林。
竹林入口两株老竹对峙,枝干弯曲交叠,天然形成一道拱门。林中雾气一片,白茫茫的,丈许之外便看不真切。
凝视着那片浓雾,莫长之忽觉此景莫名熟悉。恍惚间,眼前似有画面重叠:幼时母亲牵着他的手,走过一条雾锁幽篁的小径,耳畔依稀回荡着轻柔的童谣。
“阿莫。”一声缥缈的轻唤,穿透重重白雾,落入耳中。
轻柔温和,如春风拂面。
“这是……”
莫长之浑身一震。此声刻骨铭心。
“阿莫。”
是他亲娘!
又一声呼唤,近些,真切些。
莫长之嘴唇嚅动,轻声唤道:“娘?”
林中死寂了一息,随后又飘来一声空灵的呼唤:“阿莫,进来。”
莫长之略微呻吟,竟不由自主地迈出脚步,踏入竹林。
随着莫长之越走越远,地上的枯竹叶叶渐渐变得厚重,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行不过百步,枯叶便已堆积没及脚踝。
雾气开始四面八方涌来,青翠的竹竿在浓雾中若隐若现,恍恍惚惚。
莫长之却似浑然不觉,只循着那声音机械地前行,口中喃喃:“娘,你在哪……”
竹林深处,一声轻叹,若有若无。
莫长之脚步不停,枯叶已没及小腿。前方雾气翻涌间,隐约浮现出一道背影——青衣素裙,长发垂腰,正静静立于雾中。
“娘。”
那人影缓缓回首,露出一张温婉绝美的面庞。
“娘!”
莫长之眼眶微热,正欲上前,那道虚影却如泡影般碎裂,消散在竹林之中。
莫长之在那道声音的蛊惑下,进入竹林深处。
雾气渐薄,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之上不见半缕阳光,阴气森森。
莫长之目光所及,心神震动。
只见空地之上,青竹尽数枯萎,竹杆由翠转灰,竹叶蜷曲焦黄,落满一地。百余竿枯竹围绕空地,枝枝杈杈朝外伸展,姿态扭曲狰狞,令人望之生畏。
空地正中,一方血色阵纹铺展于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阵纹中央,一颗丈许高的血蛋矗立其上,蛋壳表面布满暗红脉络,犹自搏动,一起一伏,似有活物孕育其中。
“阿莫,阿莫。”
那道呼唤声正是从血蛋之内传出,一声递一声,凄凄切切。
莫长之双目失神,脚步虚浮,朝着血蛋缓缓走去。血阵边缘,血色光芒映在莫长之面庞之上。
莫长之一步踏过阵纹边界,突然身后传来一道男子嗓音。
“不是叮嘱过你,别四处走动么?”
莫长之回头,站在枯竹之间的正是叶临羡。
莫长之面露疑难,道:“临羡兄不是在为人疗伤么?怎么会在这里?”
叶临羡肃然道:“正因替你同伴疗伤,莫兄更不该擅自走动。此地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莫长之却情绪激荡,抬手指向血蛋,大声道:“临羡兄,这颗血蛋之中困住之人究竟是谁?”
叶临羡面色冷峻,沉声道:“莫兄听到了这颗血蛋在呼唤你?”
莫长之点头,“听见。这声音我至今历历在耳。临羡兄,这蛋中的,当真没有人?”
叶临羡神情变得严肃,摇头道,“此蛋乃邪物,莫兄远离为妙。那声音只是在蛊惑人心,趁虚而入,莫兄万万不可轻信。”
“可是那声音分明是……”莫长之愈发激动。
眼看莫长之打算回头,叶临羡就知道莫长之被魔音迷住了。
一语未毕,叶临羡瞬息就来到莫长之跟前,抬手在他后颈一按。
“唔。”
莫长之眼前一黑,当即昏厥。
“唉,我也不想打晕你。”
叶临羡将莫长之扛于肩头,转身望向血色巨蛋。血蛋搏动跳动得越快了,蛋壳脉络如血管贲张,慢慢起伏蠕动。
叶临羡冷眼旁观,沉声道:“有我在,你休想害人。”
蛋中传出一把女子嗓音,尖利刺耳:“叶临羡,你这叛徒!当年若非你背信弃义,我何至于困守此地百年!今日坏我好事,来日必叫你骨肉分离,魂飞魄散!”
叶临羡面不改色,扛着莫长之迈步离去。
身后叫骂声不绝于耳,先是怒骂,继而诅咒,最后化作尖啸,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