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了没多久，编辑部里的座机开始陆陆续续地响起来。
不是那种密集到让人手忙脚乱的程度，而是隔一会儿响一声，隔一会儿又响一声，像有人在试探着敲门。小周接了第一个，嗯嗯啊啊了几句，挂了。第二个是老陈接的，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试探的语气：“请问，你们这期杂志是不是有周硕的小说？”老陈说是。对方又问：“是科幻？”老陈又说是。对方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好”，然后挂了。没有问情节，没有问评价，只是一个“好”，像确认了一个等了很久的消息。
第三个电话打来的时候，小周已经在翻读者留言的后台了。他一边刷一边念叨：“陈老师，有人在问周硕是不是开始写科幻了。”老陈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没回头：“你怎么回的？”小周说：“我说是。”老陈没再问。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老陈碰见了美术编辑小刘。小刘端着餐盘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老师，那篇《三体》……是不是有大动静？”老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现在还不知道。”小刘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老陈没告诉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不是对稿子没底，是对市场没底。一本杂志的连载，再重磅，也不可能一夜之间万人空巷。好作品需要时间发酵，就像好酒需要时间陈化。他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下午，发行部的小李过来送快递，顺便提了一句：“陈老师，今天好几个报亭老板打电话来，问这期杂志能不能加货。”老陈抬起头：“加货？”“对，说卖得比预期快。有几个报亭上午到的货，中午就卖完了，下午打电话来催。”小李的表情有些茫然，“往年开年这一期虽然卖得也不差，但没这么夸张。”
老陈放下手中的红笔，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表现出惊喜，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小李走后，老陈拿起桌上的样刊，翻到《三体》的第一页。那些字还是那些字，但此刻他盯着它们，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也许，这一期真的不一样。
五点半下班，老陈没有走。小周走的时候探头问了一句：“陈老师，还不走？”老陈摆了摆手，没解释。他坐在工位上，把今天接到的几个电话的要点记在笔记本上，又翻了一遍读者留言后台。已经有好几十条留言了，大多是问《三体》的，有的是问周硕是不是真的转型写科幻，有的是问这本书大概讲什么，还有几条已经开始讨论情节了。有一条留言写得很短：“‘不要回答’三个字，看得我头皮发麻。周硕还是周硕。”
老陈盯着那条留言看了很久，然后关掉电脑，锁好抽屉，把样刊塞进公文包，起身离开。
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在暗处发出幽幽的光。他走过总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看见门缝里还透出光来，陈容也没走。
他下了楼，走出大门，人民南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翻到周硕的号码，想了想，没有拨出去。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
风大了一些，吹得银杏叶在地上打着旋。他缩了缩脖子，把公文包夹得更紧了一些。包里装着那本样刊，沉甸甸的，像装着一块还没被发现的石头。
他不知道这块石头砸进水里，会激起多大的浪。但他知道，水已经被搅动了。至于能掀多高的浪，那是水的事，不是石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