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也在旧地下河支流的拐角处站了很久。
岩板上父亲留下的那行字被头灯照得清清楚楚,
“后来者如有条件,请继续往下挖。
下面是核心的方向。”他把撬棍从碎石缝隙里抽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插进去。
这次他没有用蛮力,而是用脚踩着撬棍末端,把全身的重量一点点压上去。
碎石松动的声响在狭窄的旧河床空间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机关被重新启动。
苦玉蹲在他身后,把校准终端的探头对准岩板下方的碎石层,
屏幕上的以太浓度读数随着碎石的松动而缓慢攀升,曲线平滑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
方屿从背包里拿出便携钻机,把钻头对准时也撬开的碎石缝隙。
钻机启动时的轰鸣声在封闭的河床空间里震耳欲聋,三个人都戴着隔音耳罩,
但震动的冲击波还是顺着岩石传遍了全身。
钻头往下推进了大约半米后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声音变了,
和之前在第零号井通道尽头碰到核心保护层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关掉钻机,用手把碎石缝隙里的粉末拨开,露出下面一层极薄的半透明光膜。
光膜的颜色是极淡的金色,和他们之前在核心保护层上看到的那层光膜完全一致,
但更薄、更透明,能隐约看到光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极其缓慢地流动。
苦玉把校准终端的探头贴在光膜表面,终端屏幕上跳出一组波形曲线。
波形频率和树苗主根的能量波动高度同步,但信号的来源不是树苗。
信号来自更深处,和核心锚定完成后通过根须网络向外发送的低频脉冲编码方式完全一致。
她盯着屏幕反复确认了好几次,然后压低声音说,这是核心的主动供能信号
,光膜下面就是核心的外壳,离他们站的位置只有不到半米。
时也把手掌贴在光膜上。掌心触碰到光膜表面的瞬间,手臂上那些金色纹路同时亮了一下,
和他在树苗主根穿透保护层那天感觉到的震动频率一模一样。
光膜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不是心跳,不是呼吸,
是一组极其平稳极其缓慢的低频脉冲,和矿区观测站监测设备捕捉到的核心自主同步信号来自同一个源头。
祂就在这里,就在这层薄薄的光膜下面,安静地、缓慢地、稳稳当当地运转着,像一颗已经跳动了无数年的心脏。
他把手从光膜上收回来,重新戴好手套。这一次他不打算用钻机继续往下挖,光膜太薄,经不起钻头的冲击。
他需要用更轻的方式,就像树苗的根须穿透保护层时那样,让接触面的压力均匀分布,让光膜自己张开然后收紧。
苦玉从他的表情里读懂了意思,从背包里拿出那台苦和泰特制的微型校准终端,
把终端底部的铂金导管连接到光膜表面的感应区。
导管末端的嫩芽在接触到光膜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根须从嫩芽底部抽出,扎透了光膜。
和上次一样,光膜在根须穿透的瞬间主动张开了一个刚好能容纳根须通过的极小孔隙,
然后在根须完全通过之后迅速收紧,只留下一圈极细的愈合痕迹。
成功了。树苗的根须已经在这个位置和核心外壳建立了直接的物理连接。
他蹲下来用取样刀在光膜愈合痕迹的边缘刮了一点残留的暗绿色胶质放进密封瓶。
胶质的颜色比母株主根分泌物的颜色更深,密度更高,
在头灯照射下能看到胶质内部悬浮着密密麻麻的微小金色光点,和核心碎片融合之后留在他手臂上的纹路颜色一模一样。
方屿接过密封瓶对着头灯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从背包里翻出张北望之前寄给他的那批老鸦岭苔样本照片逐张对比。
照片上的苔藓假根结构和他刚采集到的光膜胶质在细胞层面上的排列方式几乎完全一致,
只是苔藓假根的细胞壁更薄、排列更松散,而光膜胶质的细胞结构更紧密,更像是苔藓假根的原始母本。
他提出一个推论,这条旧地下河支流当年还没有干涸的时候,河床上应该长满了这种苔藓,苔藓的假根穿透河床底部的岩层,
从核心外壳上吸收能量,然后把能量转化成河水里的以太养分,供给整条地下河生态链上的所有物种。
母株的根须是后来才从上游延伸过来的,它之所以选择这条河床作为根须生长的路径,
就是因为河床底部已经有了一条被苔藓假根预先打好的能量通道。
换句话说,在母株的根须还没有触及核心外壳之前,这些苔藓就已经替它完成了最困难的第一段路。
时也把密封瓶收好,站起来重新看着光膜上那些还在缓慢愈合的痕迹。
父亲当年走到这里折返了,不是因为撬棍撬不动碎石,是因为那个年代还没有便携校准终端,
没有苦和泰特制的铂金导管,没有树苗的根须作为媒介。
时远只能靠自己的双脚走到这里,用手摸到光膜表面的温度,用笔在岩板上刻下那行字,
然后折返,把剩下的路留给后来者。
现在后来者替他走完了这一段。他对着岩板的方向轻声说了句,父亲,河床已经打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