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玉在矿区待了整整一个春天之后,终于通过了方屿给她设置的校准员初级考核。
考核内容不算复杂,在矿道浅层两个预选好的测试点上,
用便携校准终端分别完成一次完整的信号同步,同步误差不超过零点二秒即为通过。
她第一次尝试时因为手指发抖把终端插反了方向,方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终端拔下来重新递给她。
第二次同步误差一点二秒,超出及格线整整五倍,
她蹲在矿道角落里对着那块显示红色叉号的屏幕抿住嘴唇忍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眼泪掉在膝头的矿尘上砸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但她没有出声。第三次同步误差零点二秒,超额通过。
方屿在考核表上签了字,然后把那份签好字的表格递给苦玉让她自己拿着。
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只能在浅层矿点采集样本的见习员,
便携校准终端由她自己保管,可以在矿区任何一个被批准的测试点上独立进行以太浓度校准,
数据同时上传到观测站和工艺车间的主引擎同步协议数据库,
任何一条校准记录出了差错追责会直接追到她本人。
苦玉把考核表折好放进制服内袋,站在矿道入口看着远处工艺车间的灯光,
忽然想起苦和泰对她说过的话——“不管多简单的零件,必须在基础工具上先重复一千遍,
不合格就继续做,什么时候手不抖了什么时候上机床。”
她把这句话记在便携终端外壳的标签背面,和那天方屿签过字的考核表放在一起。
苗圃深处,那批最早移栽到露天苗圃的分株苗开始结果了。
果实很小,只有指甲大,形状像缩小版的灵魂结晶,表面有一圈圈极细的年轮状纹路。
成熟之后会自动从枝头脱落,落在泥地上会发出极轻微的脆响。
张北望蹲在苗圃里把第一批成熟果实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用密封罐装好,
在罐身标签上写下:分株初代果实,成熟期秋,采集人张北望。
他把密封罐放在观测站二楼的书架上,和那盆绿萝并排摆着。
绿萝的叶脉在夜里发出极淡的暗绿色荧光,照在密封罐的玻璃壁上,
能看到那些年轮状纹路和荧光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张北望盯着那些影子看了很久,然后在观测日志里写道:“分株初代果实已采收。
果实外观与灵魂结晶高度相似,表面纹路与母株主根矿化血管纹的走向一致。
已取样送工艺车间进行成分分析。”
苦和泰收到样本后没有马上拆封。
他把密封罐放在工作台上,对着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枚旧银戒指放在罐子旁边。
戒指内侧时安的字迹和伊甸留下的那行字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暗绿色荧光,和罐子里那些果实的纹路颜色一模一样。
他没有做任何对比实验,只是在维护日志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分株果实的光谱特征与零号样本一致。
确认可育。”
这是老鸦岭矿区第一代分株苗第一次结出可育果实。
母株枯死那么多年后,它的后代终于在这片矿渣堆上重新开花结果了。
宋宁和何小叶在工艺车间忙了整整一天。
两个人从早上开始就在组装那台新的备用校准终端,
外壳是苦和泰提前做好的,内部芯片和导能环需要他们自己装配。
宋宁负责铂金导管的焊接,何小叶负责灵魂结晶薄片的卡槽校准,
两个人配合了快一年,已经不需要说话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工具。
焊枪的火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一闪一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组装完成后,何小叶把校准终端接上检测仪,屏幕上的波形曲线跳了几下然后稳定在预设区间内。
她反复测了三遍,每一遍的数据都在合格范围内。
然后把终端从检测仪上取下来,用防尘布包好放进背包侧袋,明天要带去矿区浅层做实地测试。
宋宁蹲在工作台旁边收拾工具,把那套苦和泰送给他的旧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工具箱。
工具箱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圆润,盖子上刻着苦和泰的名字。
他每次用完工具都会仔细检查一遍有没有损坏,然后把每一件工具按固定位置摆好,合上盖子,扣好锁扣。
这个习惯是苦和泰教他的,老师说工具和人一样,你对它认真,它对你认真。
工艺车间隔壁那间空了很久的小仓库,最近被改成了校准员值班室。
张北望从观测站搬了一张旧行军床过来,又从教会那边要了几条干净的床单和被子。
值班室不大,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但窗户正对着矿道的方向,夜里能看到矿道入口那盏常亮的安全灯。
苦玉第一个在这里值夜。她把便携校准终端放在枕头旁边,没有关灯,只是把亮度调低了一档。
窗外安全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下井,方老师说这次要带她去旧岔口更深处的位置做校准训练。
那里的以太浓度比浅层高三倍,同步误差必须控制在零点一秒以内。
她把明天的训练要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远处工艺车间的主引擎还在运转,低沉的嗡鸣声隔着墙传过来,
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她听着那个声音,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