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秘境的入口，建在一片开阔的谷地中央。
说是个入口，其实更像一扇立在地上的巨门——八根粗大的石柱，每根都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暗沉沉的青铜色。
八根柱子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圆圈中央，一层淡灰色的光幕像水波一样微微荡漾着，肉眼看着好像一戳就破，可谁都知道，那玩意儿硬得很，进去的人，得先交钱领玉符，然后才能往里走。
入口外面，稀稀拉拉地聚着不少人。
有的是等人的，有的是送人来的，有的纯粹就是来看热闹的。
秘境开启这些天，进进出出的人流就没断过，像赶集一样。
正闲聊着，天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声，不是打雷，也不是野兽的吼叫，倒像是什么大家伙破空飞行的动静。
有人抬头，有人侧耳，有人干脆放下了手里的茶碗站起来张望。
一艘飞船从远处飞了过来。
那船通体深青色，船身七八丈长，船首微微上翘，两侧舷窗排列整齐，船帆鼓胀，灵光在船体表面缓缓流转。
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这艘船格外扎眼——不扎眼才怪，这地方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但大多数人都是走路来的，顶多骑个灵兽，能坐飞船来的，那都是有些家底的。
飞船从远处飞来的姿态又稳又快，像一条大鱼在水面上滑行，带起的气流把地上的灰尘都卷了起来。
“哟，这排场，谁家的？”
谷地边上，几个靠着一棵枯树闲聊的修仙者抬着头，看着那艘飞船越来越近，其中一个瘦高个儿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几分酸溜溜的味道。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修士眯着眼睛看了看飞船的船身，又看了看船头印的徽记，想了想，慢慢说道：“没看错的话，这是一等家族简家管辖范围里头的风家。听说风家之主在扶风城的拍卖会上拍到了一艘飞船法器，应该就是这艘了。看样子，这是带着家族修士去秘境了。”
“风家？”
瘦高个儿偏了偏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最近有些兴盛的那个风家？”
“可不就是。”
年长修士点了点头，
“那家家主叫风乘屹，最近势头挺猛。听说原来是从风族出来的，不知怎么的就在那边立住脚了。”
正说着，飞船已经靠近了秘境入口，船身开始减速，高度也降了下来，船底的灵光在谷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晕。
飞船上没有急着降落，而是悬停在半空中，船舷处隐约能看见人影走动，像是在做着入谷前的最后准备。
“看样子，风家家主也要进秘境。”
瘦高个儿咂了咂嘴，语气里带着几分“稀奇”的意味，
“巴山秘境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龙潭虎穴，开启这么多年，进去的一家之主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吧，他一个三等家族的家主进去，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旁边有人接话了，声音来自另一个方向，是个靠着树根坐着的圆脸修士，手里端着一壶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开口：
“有飞船又怎么样？进了秘境，那玩意儿可不顶用。秘境里头飞行妖物多的是，你飞到半空，万一遇上那些不开眼的，能把你连人带船一块儿拆了。而且我听说啊，风家买的这艘飞船，防御法阵是坏了的，买的时候就是冲飞行功能去的。真进了秘境，还得乖乖下船步行。”
“那不是白花钱吗？”
另一个修士凑过来，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事，脸上带着几分不解。
“怎么是白花钱？人家在外面飞着不拉风吗？你要从风家走到这入口，少说也要走很多天，人家坐着飞船，说不定几个时辰就到了，省了多少事？”
圆脸修士把茶碗放下，擦了擦嘴，
“就是进去了之后，该走路还是得走路。”
“可以购买临时法阵防御的。”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修士插了一句嘴，像是觉得自己想出了个好主意。
“临时法阵？”
圆脸修士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你太年轻”的意味，
“道友说笑吧。那玩意儿能顶个屁用！咱们仙福之地的阵法师，水平本来就不行，比不上丹师、炼器师、制符师那些人。你要说临时法阵，那确实有，可防御效果普遍差得很，遇到点像样的攻击就散了，跟没布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舍得花大价钱，也能买到防御强的临时法阵，可那玩意儿贵得要命。风家一个三等家族，地盘虽然扩张了不少，可花钱的地方也多，未必舍得花这笔冤枉钱。再说了，就算舍得花，也未必能找到厉害的阵法师帮他们炼制——有那本事的阵法师，早就被各大域族、一等家族高价养着了，轮得到三等家族？”
域族，说的就是三门九姓十二星宿。
旁边几个人听着，有的一边听一边点头，有的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
瘦高个儿倒是没搭话，站在一棵树根上眯着眼睛看着那艘飞船，像是在琢磨什么。
正说着话，那艘飞船已经稳稳地降到了离地面不远的地方。
船底的灵光收敛了几分，船身微微一沉，悬停在离地三五丈的高度，没有完全落地，像一头准备随时起飞的野兽，安静地趴在那里。
船舷处放下一道舷梯，几个穿着青色袍子的风家弟子先走了下来，落地后迅速散开，像是打前站的。
接着，更多人从飞船里走了出来，有年长的长老，有年轻的弟子，一个个脸上带着几分兴奋，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而此刻，入口处那层灰色的光幕正好波动了一下，十几个穿着暗红色袍子的修士从光幕里走了进去——他们是刚从其他地方赶过来的，精神抖擞，脸色冷静，但目光亮得很，显然对秘境之行充满期待。
“家主，人都齐全了。”
赵无咎从队伍末尾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他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喜色——出发前的那段日子，他终于突破了。
从悟神境跨进了灵花境，虽然只是初期，但整个人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郎中天也突破了，跟他前后脚的事儿。
两个人这些天走路都带风，说话嗓门都比平时大了一截。
不过也不是谁都走运，马万达又失败了，还是卡在悟神境上。
李乘风听说之后没说什么，只是让赵无咎去库房多支了两瓶恢复丹药给他送过去。
突破这种事，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不是每个人都一两次就能成的。
其他长老里也有几个跟着突破了——有的是攒够了宝钱买了丹药，有的是靠之前在扶风城仙庆大典上淋的那场“仙雨”攒下的底子。
倒是那些弟子们，一个都没能突破。
惊蛰丹实在太贵了，跟立春丹、立夏丹完全不是一个价。
立春丹、立夏丹虽然也花钱，但咬咬牙还是买得起的；惊蛰丹那是天价，而且就算砸锅卖铁凑够了钱买回来，服用后能不能成，还得看命。
下三境突破到中三境，是修仙路上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坎儿，迈过去了，就是另一番天地；迈不过去，一辈子就在炼气期打转。
丹门虽然敞开了供应，可那价格摆在那里，大多数修士一辈子连摸都摸不着。
能买到惊蛰丹还一两次就成功的，那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李乘风扫了一眼身后整整齐齐的队伍，没有多说什么。
他向来不爱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废话。秘境就在眼前了，该做的准备都做了，该带的东西都带了，进去之后该怎么办，大家心里都有数。
李乘风转过身，抬脚朝那面灰色的光幕走去。
后面的人纷纷跟上。
入口处光幕旁边，站着几个穿着连家弟子服饰的接引修士，手里拿着名册和玉符，按照顺序查验进去的人数。
旁边还有一些零散的修仙者，有的正要进，有的刚出来，有的还在组队。
看见风家这一大群人走过来，一个个都自觉地往旁边让了让——不是怕风家，是懒得挤。
两百来号人一起往里走，那场面还是有点声势的。
“乖乖，风家去了有两百人吧？”
一个蹲在路边的修士仰着头，看着那一长溜队伍从眼前走过，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
“一百七十一人，中三境的十三个。”
旁边一个穿灰袍子的修士接了一句，他眼神好，刚才一直盯着风家队伍里那些气势不凡的人，一个一个地数过了。
“一百七十多号人，风家这是去挖矿还是去打鱼啊？”
一个修士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
“这么多人进去，怕不是奔着发横财去的。”
“说不定还真是去发横财的。”
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
“这么多人，运气好的话，捡死人财都能捡到手软。”
“哪有那么多死人给他们捡尸？”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看了看说话那人，又看了看彼此，然后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步子，跟他拉开了点儿距离。
有人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捡不到死人财，还捡不了活人？”
那人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捡不了死人财，那就把活人变成死人，不就有财了？
他嘴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
“说得也是……风家这么多人，想杀人确实有优势。”
旁边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修士这时候冷冷地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白：
“也不一定，又不是只有风家进去的人多。昨天萧家也进去了，也有一百多号人。”
他顿了顿，像是在提醒什么，
“萧家的家主是上三境。”
“上三境进不去秘境……”
“上三境进不去，但萧家进去的那些人里，开窍境的不少。风家虽然人多，但也别想横着走。”
议论声随着风家队伍最后几道人影消失在光幕里，渐渐低了下去。
光幕表面的灰色水波荡漾了几下，又恢复了平静，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秘境入口处，队伍还在继续往前。
巴山秘境开启的时间有两到三个月，这段时间里，什么时候都能进，什么时候也都能出。
但出来和进去不一样——进去是一步就迈过去了；出来的时候得激活传送道具，然后等上一炷香的工夫才能被传出来。
就是这一炷香的工夫，不知道要了多少人的命。
遇到危险了，你拿出了传送符，激活了，可你得再撑一炷香才能走。
一炷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生死之间，往往就是几个呼吸的差别。
光幕前，又有一小队修士整了整腰带、紧了紧背上的行囊，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灵光一闪，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