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白叶在晨光里随着车队进长安城。
她来到长安时，香积寺前的血腥气已经消散，整座城在晨光之中看不出经历过战火的模样，一场薄雪正在消融，城墙上虽然散发着寒意，但许多街巷之中的梅花却已经在绽放着各色的花朵。
安知鹿被斩杀那日，她虽然已经和安知鹿断绝了气机联系，但冥冥之中她还是感应到了安知鹿的气机彻底消散，这消息一直到了昨夜才得到证实，她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悲伤，也没有感到特别的欣喜。
孤独是始终包裹着她的唯一感受。
哪怕长安的门洞将她所在的马车温柔的包裹其中，祥和安宁的气息扑面而来，但她始终觉得这些东西都不属于自己，她和这世间的一切似乎总有种无法融合的疏离感。
她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一个比较相熟的人都没有。
她曾经只是安知鹿背后的一条影子，安知鹿死去之后，她这条影子暴露在阳光下，也不知如何自处。
她也不知道顾留白安排她来长安做什么，直到马车到了明月行馆前停下，一名年轻的文士走到她面前行礼，介绍自己叫做贺海心时，她才回过神来，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个看似寻常，甚至连修行者都不是的年轻人，乃是长安很多权贵口中的布衣宰相。
贺海心没有任何的官阶，然而哪怕是在长安无数权贵的眼中，他甚至都比李得意更值得巴结。
如此的人物亲自来接引自己，让陈白叶有些莫名的惶恐。
然而在进入明月行馆之后，看到接待自己的人物时，她瞬间震惊得连惶恐的感觉都没有了。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大名鼎鼎的静王妃。
那种美丽令她都感到有些窒息，感觉人间不应该有这样的女子。
“你受苦了。”
沈若若带着她吃了些东西，然后才认真的说了这一句，接着便告知顾留白让她来明月行馆的来意，“顾十五想了个事情要你帮忙，但不知道你会不会愿意，所以特意交代我，让我亲自问问你。”
“不用紧张，我估计你也是愿意的。”看着她手足无措，连话都说不出的样子，沈若若笑了笑，直接说道，“顾十五和五皇子他们说了下，特设了一个监察衙门，里面有一个官职叫做官奴监察使，这个和其余皇帝特使一样，不归内侍省等管辖，直通圣意。按大唐律例，有些官员犯了重罪之后，家眷是要充军为奴，但里面却也存在着许多乱象，你便是受害者，其实明月行馆仔细查过当年的案宗，本来像你这样的，最多就是发配到驿站做官奴，不至于让你流落柳巷，受此非人待遇。顾十五觉得，你既然吃过这样的苦，就说不定不忍让别的同等境地的人吃这样的苦，他想你受了这官职，帮忙监管处理这种事情的官员。他觉得虽然一套规矩很有用，但关键也要有正确的人来监管那些执行的官员，他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如果肯出力，一定会…”
“我愿意！”沈若若还没有说完，陈白叶就已经泪流满面，她已经明白了顾留白的用意。
只是听着这些话语，她便觉得自己的余生有了意义。
……
杜哈哈正在和陈屠一起喝面片汤。
随着安知鹿的死讯一起传递回明月行馆的，还有顾留白的口讯。
顾留白告知杜哈哈他们这群人，事情处理得都差不多了，今后他们也不用藏着掖着，想光明正大的串串门，哪怕喝多了就拉着人吹牛，吹自己阴山一窝蜂的事迹，应该也无伤大雅了。
杜哈哈以前经常和陈屠一起联手砍人，听到这消息，便第一时间来到陈屠这里串门。
只是一碗面片汤，两个大老爷们却喝得异常唏嘘。
“还以为我们得死在长安。”
陈屠看着街巷之中的烟火气，忍不住有些感慨的轻声对杜哈哈说道，“他当年撺掇着我们来长安，我觉得就少不得让我们拼命，咱们这种江湖人物刀头上舔血，那弄到后来不都是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为那些权贵做垫脚石？谁知道后来是这样，压根用不着我们拼命？”
“术高未必要用。”杜哈哈大笑了几声，揉了揉肚皮，却是真心赞叹道，“屠子，说实话你老婆做的这面皮汤真好吃，外面那些名店都比不上。”
陈屠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就是最占便宜，却最少出力的那个，他便扭扭捏捏的扯了一句，“既然顾十五已经将这一切安排得妥帖，那你倒是也可以找一个。”
“我？”杜哈哈倒是哈哈大笑起来，“谁能看得上我这种？”
他的笑声还未消失，门外有一人原本已经走过，突然又折返回来，探头来看。
这是一个女子，她探头只看得到杜哈哈的侧面，但却已经惊喜的叫出声来，“杜通化？”
“你？”
杜哈哈一转头，看到这名身穿劲装的女子，也是一愣，他只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杜通化，真的是你！”
这女子一喜，一步就跳进了院子，到了杜哈哈的身前，“我啊！贺莹啊！你一直叫我黑莹黑莹的，笑话我长得黑！”
杜哈哈呆住。
他的脑海之中顿时出现了一个扎着羊角辫，老是喜欢跟着他们这群人玩的女孩子。
这女孩子那时候长得挺黑，但现在眼前的这人，看上去真不怎么黑。
“你现在不怎么黑啊！”他下意识的就说了这一句。
“哈哈哈哈！”这女子转了个圈，又锤了杜哈哈一拳，“怎么样，我现在长得还行？不过杜通化，这么多年，你到底去哪了，一点都没你的音讯？”
陈屠看得有点懵。
他直觉这女的有点意思，而且对杜哈哈也是有点意思。
杜哈哈看着这女子愣了一会，有些艰难的说道，“我这就有点说来话长，不过你呢？我回长安之后，好像你也并不在长安…”
“我在朔方参军啊，我是游击将，这次是从朔方赶来的，不过还没赶到，大战就已经结束了。”这贺莹直接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看着杜哈哈就问，“杜哈哈，你现在怎么样，成家了没？”
“他没有，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陈屠这时候赶紧插了句嘴，“这位女将军，你呢？”
贺莹顿时笑了，“那挺好，我也没成家。”
杜哈哈顿时有些尴尬，陈屠却是拍了拍手，笑了起来，“那你们聊一会，我再去让我内人弄点面皮汤来。”
贺莹顿时对着陈屠挑了挑大拇指，“你这人不错！可以让我喊你一声哥！”
“你也是去了边军？”
陈屠刚刚起身，贺莹一眼扫到杜哈哈身边的那柄剑，看着那剑柄的成色，她顿时一喜，“也是这次凑巧回来的？你知道我没在长安，你打听过我的？”
“他啊！”陈屠已经走到伙房门口了，听着这话，他忍不住回头笑了笑，“阴山一窝蜂，听说过没有，他是其中一个，跟着顾十五回来长安的。”
“真的啊！”陈屠院子里，响起了一个女汉子迷妹般的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