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亚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几只海鸥正追着掣鲸号飞翔,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忽然觉得,活着真好。
午餐是米饭、炒菜和一碗汤。玛丽亚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路易斯吃得满嘴都是米粒,笑得咯咯响。
下午三点,掣鲸号靠岸。
玛丽亚抱着路易斯走下舷梯,第一脚踏上码头的水泥地面时,她愣了一下。地面很硬,很稳,不像岛上的沙土路那样松软。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
远处,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穹顶覆盖着整片天空,阳光透过穹顶洒下来,柔和而温暖。穹顶外,天色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沙尘在翻滚。但穹顶内,阳光明媚,空气清新,连风都是温柔的。
“妈妈,好漂亮。”路易斯仰着小脸,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眼睛瞪得溜圆。
玛丽亚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玛丽亚?”一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板,“你是玛丽亚?从孤岛一号基地来的?”
玛丽亚点头。
志愿者笑了,笑得很温暖:“走吧,我带你去新家。”
玛丽亚跟着她,走进那片灯火。
长乐基地比她想象的大。宽阔的街道,整齐的楼房,路两边种着树,树下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奔跑。远处有训练场,隐约能看到穿着“流铠”外骨骼的年轻人在操练。更远处有学校,传来朗朗的读书声。
一切都有序,一切都安稳。
“到了。”志愿者在一栋灰白色的住宅楼前停下,“十二楼,1203室。这是你的钥匙。”
玛丽亚接过钥匙,手有些抖。她抱着路易斯走进电梯,按下十二楼。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安静而温馨。
她找到1203,打开门。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沙发、茶几、餐桌、椅子,家具齐全。厨房里有灶台、有水池、有橱柜。卫生间里有马桶、有淋浴、有洗手台。两间卧室,一大一小,大卧室里有床和衣柜,小卧室里有一张儿童床,床头还放着一个毛绒玩具。
路易斯从她怀里滑下来,跑进小卧室,抱起那个毛绒玩具,兴奋地喊:“妈妈,这是给我的吗?”
玛丽亚蹲下来,抱住他:“是。这是给你的。”
她环顾这间屋子,看着那些她从没拥有过的东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伤心,是高兴。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洪都拉斯的那间小屋。木板钉的墙,铁皮搭的顶,下雨天到处漏水。没有窗户,没有卫生间,没有厨房,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她和路易斯挤在那张床上,听着外面的枪声,一夜一夜地睡不着。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明亮、干净、温暖的家里,抱着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路易斯不懂,只是用小手拍着她的背:“妈妈不哭,妈妈乖。”
玛丽亚擦着眼泪,笑了:“妈妈不哭,妈妈高兴。”
晚上,玛丽亚做了到长乐基地后的第一顿饭。食材是从楼下的社区超市买的,用积分。她买了一袋米,一桶油,几个鸡蛋,一把青菜。她做了最拿手的红豆饭,炒了一个青菜,煎了两个鸡蛋。
她和路易斯坐在餐桌前,对着那两盘简单的菜,吃得很慢。
路易斯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玛丽亚看着他,忽然问:“好吃吗?”
路易斯用力点头:“好吃!妈妈做的最好吃!”
玛丽亚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第二天一早,玛丽亚去社区服务中心报到。工作人员给她分配了一份工作——在基地的制衣厂上班,做缝纫工。她在洪都拉斯时学过裁缝,会踩缝纫机,会剪裁。这份工作对她来说不难。
“每月基础积分两千,加班另算。”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任务单,“厂里有班车,早上七点半在楼下等就行。孩子可以送去社区的托儿所,免费。”
玛丽亚接过那张任务单,看了很久。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们。”
工作人员笑了笑:“不用谢。能活着,就好。”
玛丽亚点点头,走出服务中心。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抬头看着那个巨大的穹顶,忽然想起在孤岛一号基地时,志愿者教她们的那句话——
“既来之,则安之。”
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志愿者解释给她听:既然来了,就安心待下来。
现在她懂了。
她安心了。
青藏高原深处,有一片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土地。
这里不属于华国,不属于白象国,不属于任何国家。
几百年了,日萨村的先民们为了躲避战乱和苛税,翻过了最险的山,渡过了最急的河,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山谷里扎下了根。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信仰,自己的规矩。
外面的世界换了一茬又一茬的统治者,他们不知道,也不关心。
他们只知道,雪山是他们的神,河谷是他们的家。
扎西是村里唯一去过外面世界的人。
十八岁那年,他不甘心一辈子在山里放牧,翻过三座山,蹚过两条河,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华国的边境。
他在拉萨搬过砖,在成都绑过钢筋,甚至去过一次北京——虽然只是在工地上干了三个月,连天安门都没来得及看一眼。
但他学会了汉语,学会了看新闻,学会了用手机。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末世”这个词。
一个月前,他在工友的手机上看到了华国生存直播。
穹顶防护罩、萤火胶囊、玲珑玉心、全民训练……那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他连夜辞了工,用攒下的钱买了一块太阳能充电板、一个旧手机,还有几斤压缩饼干,然后翻山越岭,走了半个月,回到了日萨村。
他挨家挨户地敲门,把手机里的视频给他们看。
“快走!末世要来了!华国在组织撤离,咱们得去基地!”
老人们抽着烟袋,慢悠悠地说:“那是华国人的事。咱们又不是华国人。”
扎西急了:“可咱们在这儿,没有穹顶,没有净水,没有医院!等灾难来了,咱们拿什么活?”
老人们摇头:“祖祖辈辈住在这儿,死也要死在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