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琳与完颜萍带着四个孩子,正在客栈大堂用午饭。
四个小人坐成两排,郭襄吃得满嘴是油,还不忘用袖子擦嘴,被完颜萍轻声提醒了一句,这才拿起手帕擦了擦。
另外三个吃东西却是斯斯文文的,一小口一小口地撕着烤饼,眼睛却不时瞥向邻桌。
希琳手捧着一碗热茶,目光同样不时地瞟向邻桌。
邻桌坐着一个人。
坐着一个和尚。
这和尚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袈裟,面容黝黑,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却极为明亮。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头顶凹陷,极为丑陋,让人看一眼便不愿再看第二眼。
此刻,这和尚正闭目端坐。
在他面前放着一碗清茶,但他却一口未动,只是闭目端坐。
希琳的心沉了沉。
这和尚已从雅州开始,就远远地缀在她们身后。
两人反复交手数次,希琳不得不承认,这和尚的武功确实很高。
更诡异的是他武功精进的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希林在信中将此事告知杨过后,便带着孩子们在石渠城住了下来。
这和尚也不催促,只是每日坐在客栈大堂中,闭目养神。
“希林姑姑,”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希林的思绪。
郭襄端着饭碗,凑到她身边,“那个丑和尚真是讨厌!”
她凑到希琳耳边,声音虽小,但在座的都是习武之人,如何能听不见?
完颜萍心中一紧,暗暗按住郭襄的手,示意她不要多嘴。
希琳却神色如常,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似乎根本没听见郭襄的话。
郭襄见希琳不理她,声音加大了几分,“希琳姑姑,那个丑和尚又来了!”
“真是厚脸皮!”
希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番僧依旧闭目端坐,仿佛没有听见。
完颜萍轻咳一声,低声道,“襄儿,吃饭的时候要少说话。”
郭襄嘟了嘟嘴,眼睛却依旧不时地瞥向那丑和尚。
这时,那丑和尚忽然睁开眼睛,目光落在郭襄身上。
他的眼神平和,但郭襄却觉得像被一头猛兽盯上,浑身不自在。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丑和尚开口问道。
郭襄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
希琳放下筷子,淡淡回应,“大和尚,老身再说一遍。”
“你要收徒的事,要等我家主人来了再说。”
“在这之前,还请大师不要骚扰孩子们。”
丑和尚微微一笑,“贫僧没有骚扰他们,只是想问问这个小姑娘的名字而已。”
“怎么,连名字都不能说吗?”
希琳面色不变,“孩子们的名字,自然有他们爹娘来定夺。”
“老身只是一个仆从,可不敢越俎代庖。”
丑和尚目光一闪,似笑非笑,“依老衲看,你可不是普通的仆从。”
“能有你这样身手的仆从,你家主人只怕也不是寻常人物。”
希琳淡淡道,“大师过奖了。”
丑和尚端起桌上的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又放下。
“贫僧又等了七日了。”
“你家主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希琳道,“路途遥远,风雪阻路,自然要多费些时日。”
“大师若是等不及,大可以离去,等我家主人到了,老身再去请大师?”
丑和尚哈哈一笑,笑声中带着几分嘲讽,“离去?”
“贫僧若是离去了,只怕你们立时就要走人,那时贫僧该上哪儿去找?”
“大师说笑了。”
希琳神色不变,“老身既然答应了请主家前来,自然不会食言。”
丑和尚摇摇头,不再说话,又闭上眼睛。
郭襄见他闭眼,胆子又大了起来,小声嘟囔,“姑姑,你为什么不叫大哥哥快点来教训他呀?”
希林心头一跳,压低声音,“襄儿,忘了姑姑怎么跟你说的?”
郭襄撇了撇嘴,“记得记得,”
“不能说爹娘的名字,也不能说师父与大哥哥的名字。”
“可是,为什么也不能说呀?”
希林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说出来,就会惹上麻烦。”
郭襄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番僧。
这时,那丑和尚再次睁开眼睛,目光依旧落在郭襄身上。
“小姑娘,你的大哥哥很厉害?”
郭襄歪着脑袋看着他,并不害怕,“大哥哥当然厉害啦!”
“不知我大哥哥厉害!我爹爹也很厉害!”
“你欺负希琳姑姑,等大哥哥和我爹来了,肯定会打得你哭爹喊娘!”
完颜萍坐在对面,闻言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她连忙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金轮法王。
杨过猜测的不错,这丑和尚正是蒙古国师金轮法王。
他听了郭襄的豪言壮语并不恼怒,反而哈哈一笑。
“小姑娘,你好大的口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戏谑,“要是我打败了你爹跟你大哥哥。”
“你是不是就愿意拜我为师了?”
郭襄眼珠一转,笑嘻嘻地说,“那可不行,我爹跟大哥哥是不会输的。”
“我是说万一。”
金轮法王循循善诱,“万一是我赢了,你就拜我为师,如何?”
郭襄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做了个鬼脸,“那就等你打赢了大哥哥再说呗!”
她端起饭碗,一溜烟跑到希琳身边,埋头扒饭,不再理他。
金轮法王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小姑娘确实机灵,不但根骨奇佳,而且聪慧过人。
比起她那个双胞胎弟弟,更加灵动跳脱,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另外一对双胞胎也不错,虽更为年幼,不如这小姑娘机灵,但胜在沉稳内敛。
那个小子,更是难得的奇才。
金轮法王心中盘算,若能一口气收下这四个徒弟,假以时日,自己这一脉定能发扬光大。
可惜那老妇人死活不肯松口,非要等她主家前来。
也罢,他就等。
反正他等得起。
就在这时,客栈的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一阵寒风涌入大堂,吹得桌上的碗筷叮当作响。
一个游方道士迈步走了进来。
这道士身穿灰色道袍,头戴斗笠,脚踩芒鞋,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
他脸上带着几分风霜之色,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
道士扫了一眼大堂,目光在希林那一桌停留了片刻,随即大步走了过来。
“无量天尊。”
道士打了个稽首,“不知女施主可否施舍贫道一碗便饭?”
希林抬起头,正要开口,忽然愣住了。
她认出了来人。
这游方道士,分明就是清灵子!
希林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正要说话,却见清灵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
完颜萍也认出了清灵子,同样心中一喜,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道长请坐。”
希林淡淡开口,招呼伙计添了一副碗筷。
清灵子道了声谢,在桌边坐下。
他端起饭碗,扒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四个孩子身上。
“这四位小施主......”
他捋了捋胡须,眼中露出惊叹之色,“贫道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根骨如此奇佳的孩子。”
“这位女施主,贫道想收这四位小施主为徒,不知可否?”
希林还没开口,完颜萍已经笑了起来。
“道长,那你来得可真不凑巧。”
她看了一眼邻桌的金轮法王,笑盈盈地说,“那位大师也想收他们四个为徒呢!”
“你们二位都想收徒,这事情可就难办了啊!”
清灵子转头看向金轮法王,上下打量了一番。
“哦?这位大师也想收徒?”
金轮法王冷冷地看着清灵子,没有说话。
清灵子却并不在意,笑嘻嘻地说,“大师,贫道也看中了这四个孩子。”
“咱们都看中了这几个娃娃,那该怎么办呢?”
“要不这样,既然咱们都想收徒,那不如各收一对,如何?”
金轮法王眼中寒光一闪,“各收一对?”
“正是。”
清灵子点头,“这两个归你,那两个归我。”
他指着杨沐风和郭破虏,又指了指郭襄和杨珑。
金轮法王冷笑一声,“你是何人?老衲凭什么要与你分享?”
“贫僧先看中的,自然归贫僧。”
“先来后到,懂不懂?”
清灵子摇头,“此言差矣!”
“收徒讲究的是缘分,谁先看中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更有资格当师父。”
“虽是大师你先来,但未必就比贫道更适合当这几个娃娃的师父!”
丑和尚眼中寒光一闪,“你的意思是,你比贫僧更适合?”
清灵子摊了摊手,打了个哈哈,“贫道可没这么说。”
“不过,总不能咱们两个打一架,谁赢了谁全收吧?”
金轮法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打一架又何妨?”
清灵子连忙摆手,“别别别,贫道可不是这个意思。”
“贫道是说,既然都想收徒,那就各凭本事,如何?”
金轮法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臭道士,你当真要跟老衲抢徒弟?”
清灵子点头,“不错。”
金轮法王冷笑,“臭道士,你也配?”
清灵子也不恼,依旧笑嘻嘻的,“贫道确实不配!”
“不过,”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既然你这秃驴如此看轻贫道。”
“那咱们就手底下见真章吧!”
金轮法王冷笑一声,“好胆!”
“来吧!”
“老衲领教高招!”
说罢,金轮法王站立身来,作势便要动手。
清灵子暗道坏了,这和尚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他眼珠一转,笑道:“大和尚,这客栈地方太小,贫道施展不开手脚。”
“不如咱们去城外,分个高下?”
金轮法王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城外?”
清灵子点头,“城外宽敞,打起来也痛快。”
金轮法王冷笑一声,“臭道士,你想调虎离山?”
“待老衲一走,她们好趁机逃走,是也不是?”
清灵子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大和尚,你这也太小心了吧?”
“贫道,行得端做得正,岂会用这等下作手段?”
“再说,贫道是想收徒,又不是想拐孩子。”
“你若是不放心,大可让她们一道跟着去。”
“到时候,咱们分出高下,正好让她们做个见证。”
金轮法王冷笑不语。
清灵子见金轮法王不接招,于是再次激将,“我说大和尚,你不会是怕打不过贫道吧?”
“怕贫道打得你哭爹喊娘?”
先前郭襄说‘哭爹喊娘’时金轮法王只当是童言无忌,可现在清灵子也说出这话,顿时气得他七窍生烟,“放肆!”
金轮法王一掌拍在桌上,碗筷跳起老高。
“老衲岂会怕了你?”
清灵子耸了耸肩,“那你倒是别拍桌子啊!”
金轮法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
他转头看向希林,“你们可愿意同去?”
希林淡淡道,“我们去不去,有什么分别?”
“四位小主子认谁做师父,可不是我这妇人能做主的。”
“还得主家同意才行。”
她顿了顿,看了清灵子一眼,“不过......”
“这位道长说得对,谁想收他们为徒,总得是要拿出真本事来的。”
金轮法王冷哼一声,“那就让你的主家来。”
“老衲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人物,敢拒绝老衲收徒弟!”
清灵子笑道,“大和尚,你好大的口气哦!”
“那咱们就城外见?”
金轮法王咬牙,“好!”
“老衲倒要看看,你这臭道士又会玩出什么花样!”
清灵子大喜,招呼希林等人起身。
一行人结了账,出了客栈。
刚走到门口,便有一道身影从人群中挤到了希琳身边。
希林定睛一看。
来人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罗伊!
见到自家师兄,希琳心中大定。
先是清灵子出面搅局。
如今罗伊又出现在孩子们身边。
那在城外等候的,一定就是伊玛目!
一行人出了城,来到城外一处空旷的雪地。
金轮法王负手而立,冷冷地看着清灵子。
“就这里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希林等人,“你们先退开。”
清灵子却摆了摆手,“不急不急。”
他转头看向远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金轮法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然大变。
远处的雪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两道身影。
一人负手而立,一身青衫,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身边那人白衣胜雪,气质清冷如霜。
金轮法王瞳孔猛地一缩,转身就要逃走。
“大和尚,既然来了,何必要急着走呢?”
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金轮法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杨过......”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上当了。
那游方道士根本不是什么偶然路过,而是诱饵。
他们设下圈套,引自己出城,然后在这里设伏。
那边话音未落,就见金轮法王脚下一顿,纵身向西北方疾掠。
雪地间,远远传来他不甘的怒喊。
“杨过,你好算计。”
“好一个调虎离山!”
“好一个请君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