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瞅瞅身边这帮兄弟,一个个捂脑袋的捂后背的,肩膀头子淌血的,没一个囫囵个的。
正闹心呢,隔了四五个包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跟着一起来的五六个小弟烫着小卷毛,拎着镐把、别着五连子,磨磨蹭蹭往这边走,进屋还装模作样地喊。
“三哥!咋的了这是?谁他妈干的?”
赵三正一肚子火没地方撒,抬头瞅见他们,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他妈死屋里了?干仗这么大动静听不着?耳朵塞驴毛了?”
那小弟还一脸委屈: “三哥,你不说摔杯为号吗?我们没听见杯子响,不敢随便往里冲啊。”
赵三气得指着门口骂: “滚,都他妈给我滚蛋!等回长春的,我挨个收拾你们!这儿不用你们了,赶紧滚,今儿的钱一分没有!”
那小弟还想辩解两句,瞅赵三那脸色,看这满屋疼的乱哼哼的血人,把话又咽回去了,灰溜溜地撤了。
赵三也没心思跟他们掰扯,让人打了120,连他带一帮兄弟全拉去了医院。
到了医院,该缝针的缝针,该包扎的包扎,折腾了半宿。
黄强裹着纱布凑过来,一脸愁容: “三哥,这事儿咋整啊?咱这帮兄弟全挂彩了。”
他看了看三哥脑袋: “哎呀三哥,你瞅你这头发,前面削下去一块,后边还好好的,跟狗啃的似的。”
他龇牙咧嘴的一脸疑惑: “三哥,你说邪门不,不提加代还好点,一提反倒挨顿狠揍,合着他名号在天津不好使啊?”
赵三摸了摸秃了的脑瓜顶,心里也憋屈。
黄强琢磨了琢磨,又开口: “要不咱给代哥打个电话试试?他不能不管吧?”
“哥,我觉得他不能不管。之前他那边有事,咱不管是出人还是出钱,哪次没到位?他天天把仁义大哥挂嘴边,总不能瞅着咱挨揍装没看见吧?”
赵三点了点头,觉得这话在理: “那倒是,你这么说还真有点道理,怎么提了他反倒揍的更狠了?”
“那咱直接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呗?”黄强接话。
“扯犊子,打个电话就能来?”赵三白了他一眼: “你听我的,你三哥这脑子还能有错?”
“哥,我倒不是不信你。”黄强挠了挠头,“就是每次你这么自信的时候,咱基本都得挨揍。”
“你他妈哪壶不开提哪壶!”赵三瞪了他一眼。
“去,跟大夫说一声,咱全转院,直接奔北京去!”
黄强当时就愣了: “啊?上北京干啥啊?咱都砍成这德行了,折腾得起吗?”
“干啥去?我就不信加代能瞅着咱这副惨样见死不救?”
赵三哼了一声: “咱就可怜巴巴往他跟前一站,我看他好意思不管。”
“哥,这也太磕碜了吧,多丢人啊。”黄强有点不情愿。
“丢人?今儿晚上丢的人还少啊?就这么定了,去北京!”
赵三摆了摆手,不想再掰扯。
“赶紧去跟大夫说转院,别磨磨蹭蹭的。”
话说得容易,可一帮人砍得七荤八素的,没几个能利索走路的。
赵三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长海身上: “长海,你出去跑一趟,跟大夫说一声。”
“哥,我咋出去啊?”长海一脸苦相。
“我本来好腿就一条,这下连好腿都挨了一刀,右腿本来就不利索,这更走不了了。”
正犯难呢,党立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哥,我伤得轻点,最起码腿没啥事,就是胳膊和后背划了两下,不耽误走路,我去吧。”
给医院主任塞了点钱,走了个后门,一口气调了七台救护车,拉着满车伤号,呼呼啦啦直奔北京东城医院就扎过去了。
眼瞅着再有四十分钟就进东城地界了,赵三靠在担架上,摸出大哥大就拨了加代的号。
电话一通,他先吸了口凉气,嗓子压得哑巴巴的,跟快扛不住了似的。
“代哥,我赵三!”
“赵三?咋了这是,说话咋这动静?”加代那头一听就觉出不对。
“代哥,我折天津了,让人砍得半死,正往你那儿赶呢,奔东城医院去。”
“谁干的?因为啥啊?”
“见面再说吧,一句两句掰扯不清。”赵三故意顿了顿,语气更虚了,“代哥你要是方便,就来医院瞅我一眼,也算咱哥们没白处一场。”
“你别搁那儿瞎说,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加代啪地挂了电话。
赵三搁担架上憋不住想乐,可一动弹扯着后背的伤口,疼得他一咧嘴,又笑不出来了。
旁边黄强裹着纱布,歪头瞅他 : “三哥,你这不纯纯吓唬人呢吗,哪有那么邪乎。”
“你懂个六!”赵三白了他一眼,“他要是拿咱当哥们,我这么说他指定着急;要是压根没把咱当回事,我就算真死这儿,人家也不带多瞅一眼的。等着吧,先到地方再说。”
没多大功夫,救护车就开进了东城医院。
其实在天津该缝的缝、该包的包,都处置得差不多了,过来也就是打打消炎针、换换药,没啥大折腾。
院方本来给安排的都是高档单间,一人一间清净,赵三死活不干。
他心里算盘打得精:都住单间,加代过来瞅着稀稀拉拉的,显不出来惨样,打不动人心。
非得挑了个八人间的普通大病房,把吴立新、党立、黄强、黄亮、长海、花脖子李强全塞进去了。
一个个往床上一躺,有腿吊在支架上的,有胳膊用绷带挎着的,有脑袋缠得跟粽子似的,有浑身上下纱布裹得一层叠一层,跟木乃伊没啥区别的。
赵三扫了一圈,挺满意,觉得这惨样直接拉满了。
“都给我听好了啊,一会儿加代一进门,都给我使劲哼哼,喊疼喊得越真越好。谁要是敢露馅、敢笑场,回去我腿给他打断!”
兄弟们连忙应着:“放心吧三哥,指定演得跟真的一样。”
这边加代撂下电话,转头就把马三喊过来了。
马三一听是赵三挨揍了,当时就皱起了眉头。
“代哥,赵三让人打了?他啥意思啊,奔北京来找你出头?你真要管他啊?”
“那能不管吗?”加代拿起外套往外走,“人都奔北京来了,咱要是装不知道,传出去江湖上咋说我?”
“行,你说去咱就去,我陪你。”马三跟在后边,撇着嘴嘟囔,“但我可把话放前头,赵三啥德行你还不知道吗?他嘴里说出来的话,打三折听都多,十句里没一句准谱,你可别让他给套进去。”
“我心里有数,过去瞅瞅啥情况再说。”加代也没多解释,带着马三直接奔医院来了。
俩人顺着走廊往病房走,说话的动静早让屋里支棱着耳朵的赵三听见了。
他赶紧冲兄弟们递眼色,一屋子人立马进入状态,哎哟声、哼哼声此起彼伏,跟开了锅似的。
长海腿伤得重,上半身还利索,扒着床沿往门口瞟。
“来了来了!代哥往这边来了!”
“快,都给我拿出点状态来!”
赵三话音刚落,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加代往屋里一瞅,当时就愣住了。
“我操,这咋整的?集体出车祸了啊?”
长海撑着胳膊勉强坐起来一点,有气无力地打招呼。
“代哥,你可来了……,三哥在最里边那张床呢。”
赵三躺在床上,半眯着眼,瞅着加代走过来,虚弱地哼了一声: “代哥!哥呀!你可算来了,我以为见不着你了呢......”
加代几步走到床边,低头瞅着他。
“三哥,这咋整的啊?”
“代哥,啥也别说了。”
赵三苦着个脸,有气无力的: “我上天津要账,让人给砍惨了。”
“能坐起来不?我扶你一把。”
加代伸手搀着他慢慢坐起身,这才看清伤势。
脑袋缠得跟粽子似的,后背裹了厚厚一层纱布,前胸口也绕了一圈,左胳膊还挎着三角巾,看着确实挺狼狈。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因为啥?谁下的手?”
“天津一个叫曲华的,代哥你听过这人不?”
加代摇摇头,扭头瞅了眼旁边的马三。
“你听过这名吗?”
马三也跟着晃脑袋。
“没印象,不认识这号人。”
“他欠我一笔钱,我先派王志和洪武过去要,结果俩人全被揍了。”
赵三叹了口气,一副委屈样: “打我兄弟,我能惯着他吗?就带了一帮兄弟奔天津去了。”
“我还托村哥找了当地的关系,说白道社会都能说上话,结果根本不好使。那曲华手底下有个叫王宝祥的,外号圈王,下手老黑了。”
加代眉头一皱: “就因为这砍的你?不对吧三哥,我瞅你这意思,话没说完啊。”
“主要是……我一提你名号,他反倒下死手了!”
“提我?”加代当时就愣了。
“提我他还砍你?”
“有些话吧,我怕说出来你生气。”赵三故意吞吞吐吐的。
“有啥不好说的,实话实说。”加代脸色沉了几分。
“他还能把我咋的?你说你的,我不急眼。”
他刚要开口,旁边马三伸手捅了捅加代胳膊,压低声音: “哥,你别信他的,这小子又开始演上了。”
加代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冲赵三点点头。
“说吧,我听着呢。”
“那个圈王王宝祥,张嘴就说你算个鸡毛,狗屁不是!”
赵三一脸气愤: “我当时就跟他掰扯,说加代是我过命的好哥们,在北京嘎嘎好使。他压根不听,越骂越难听,说你也就敢在北京横,敢踏足天津一步,就把你腿打断,打得你跟丧家犬似的满地跑。代哥,我这话半点儿假都没有,我能拿这种事骗你吗?”
加代没接他的话,脸色越来越冷。
“三哥,这话要是真的,我立马就找人把他拎北京来,让他跪着给你赔礼道歉。但要是没这回事,纯是你编的拱火,那三哥,我可就真不高兴了。”
“代哥,我说的全是实话,我能骗你吗!”赵三当时就急了,撑着胳膊就要起来。
“行,那我现在就打电话问问。”
加代掏出手机,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就不信了,给他八个胆子,他王宝祥敢这么骂我?”
马三在旁边搭了句腔。
“哥,开免提,让三哥也听听,省得他心里没底。”
“行,就开免提。”
加代指尖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
加代当着赵三的面,直接拨通了圈王王宝祥的电话。
那头王宝祥刚跟曲华喝完酒回住处,酒劲正往上涌,晕乎乎抄起电话就接了。
“王宝祥?”
“你谁啊?”
“我,加代!”
“加代?咋的,有事啊?”
“我听说你把我一个长春的哥们给砍了,不光动手,连我都捎带着骂了?”
“人是我砍的,骂你也是真的,咋的吧?”
加代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王宝祥,你跟我说实话,你真骂我了?”
“骂了!我就骂你了,能咋的?你算个嘚儿呀?”
王宝祥酒壮怂人胆,半点儿不带怵的。
“你是喝多了还是找不着北了?跟我搁这儿装什么呢?你知道你跟谁说话呢吗?”
加代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加代,我就跟你说话呢!别搁我跟前摆你北京大哥的谱,我不吃这套!”
王宝祥嗓门反倒提得更高: “我早他妈想干你了!今儿算你运气好,没踏足天津,你要是敢来,我连你一块儿收拾!”
“以前我是怕你,觉着你白道关系硬,我惹不起。但你真当我没脾气啊?打今儿起,我他妈不怕你了!”
“我新认了个大哥叫曲华,天津地界说话嘎嘎好使。你要是觉得自己牛逼,你就过来,我在天津等着你!”
加代气的脸煞白: “行啊王宝祥,长能耐了是吧。行,你等着,我指定找你去!”
“你抓紧来!我他妈都等不及了,就等着你过来挨揍呢!”王宝祥在那头还叫嚣上了。
“你但凡敢踏足天津一步,我保证把你打得比赵三还惨,不信你就试试!”
“行行行,你真有种,你等着!”
加代气得脸又白又青,啪一下狠狠挂了电话。
这一下脸是真挂不住了,他心里也犯嘀咕,寻思王宝祥以前不这德行啊,怎么突然就敢跟自己对着干了?
(下集预告《马三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