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紫禁城养心殿西暖阁，刚刚吃完赐食填了下肚子的诸臣垂手等候皇帝御临。
朝会上诸部臣禀奏的事情太多了，而往往真正重要的军国大事，都在养心殿和几位忠臣来处理。
原本暖阁的小朝会只是重要事情的查缺补漏，但在崇祯临政以后，几乎已经成了常态。
然而与之前相比，内阁成员又换了一批新的面孔。
今年正月、二月、原首辅韩爌、李标接连致仕。
成基命为内阁首辅，次辅暂空。如果按照序位来排的话，则是周延儒、何如宠、钱象坤、温体仁、吴宗达。
其实还有一个，那就是孙承宗，不过他已于前日复命完毕，再次出镇山海关去了。
今日召见的人不多，除了这几位阁老以外，剩下的就是兵部尚书梁廷栋。
梁廷栋最近的日子过得不好，也好。
不好的是，年初建奴大肆袭掠京畿各地，弹劾他的奏章纷如雨下，好的是，五月四城收复这功劳也记在了他的头上，因调度之功，加太子少保，世袭锦衣卫指挥佥事。
他最近是六部尚书当中被召见最多的，建奴虽然退了，但陕西的流民已成寇势，越剿越多，甚至已经进入了山西的地界。
除此之外，东江镇那边也出了事。
梁廷栋并不是阁臣，他的目光扫过一众阁老，最后落在了站在第二的周延儒身上，眼神是又羡慕，又嫉妒。
三十七岁的阁臣啊……
而且序只在成基命之下，虽无次辅之名，但有次辅之实。
谁人能不羡慕？
最主要的，周延儒与他同岁。
如果按照月份来说，周延儒甚至比他还小一些。
梁廷栋心气儿高傲，不认为自己比周延儒差到哪儿了，因此刚刚上任不久，就开始和吏部尚书王永光顶上了牛。
因为最容易入阁的尚书位一个是礼部，一个是吏部，其中礼部尚书是东阁大学士温体仁兼任，那梁廷栋自然盯上了王永光的位置。
因此两个人开始互相倾轧，各自指使麾下的御史弹劾对方，弄得朝堂上鸡飞狗跳。
不久，已经换了一套更舒适常服的崇祯进入阁内，诸臣躬身垂首。
常朝时群臣见到皇帝需要五拜三叩，这是代表尊敬的礼仪，并没有更多延伸的含义。
而且也只是点到为止，皇帝受礼完毕也就会让群臣起来。
启奏时并不需要再跪，想想也知道，能进入朝会的，多半都是老骨头了，有几个能一直跪的住的？
当然后面某个朝代就例外了。
而暖阁当中的小朝会就更加自然，一些岁数大的，例如年过七旬的孙承宗，还会被赐座。
自四城收复以后，崇祯的气色很不错。
东奴是大明的头号强敌，至于西边的流寇，此时的崇祯还并没有太在意，有明一代，内部各种起事，最后都被镇压了下去。
他们再厉害，能有东奴厉害？能有刚刚平定不久的安奢厉害？
也就是这几年的年景不好，等年景好了，他们自然就散了，更何况杨鹤已经去了三边了，听说最近还招降了不少贼首。
他今天另有两件要事要与诸臣商议。
扫视了一圈以后，崇祯的目光果然落在了唯一不是阁臣的梁廷栋的身上，语气平和地问道：“本兵，东江镇眼下情况如何？”
梁廷栋出列，恭敬地对着崇祯道：“回圣上，自臣叫登莱总兵官张可大回登以后。孙学士又遣龙武营副总兵周文郁、刘应龙，前去皮岛相机招戢。”
崇祯点了点头：“此事说来多有误会，东江镇孤悬海外，毛文龙死后东江镇动荡不安，说来陈继盛听信谣言，也是死有余辜。”
梁廷栋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呼道：“臣，罪该万死。”
毛文龙被袁崇焕杀了以后，袁崇焕将东江镇分为四协，叫陈继盛、刘兴祚、毛承禄、徐敷奏分管。
不过后来袁崇焕下狱、刘兴祚勤王战死在抚宁两灰口，刘兴治就代其兄分管皮岛。
皮岛是东江镇的大本营，梁廷栋走马上任以后，完全不信任刘兴治所辖的皮岛。
准备将其撤换，让陈继盛替代，但那时正值四城收复，所有的钱粮兵马都在四城诸军身上，梁廷栋无法调配更多的给养，再加上皮岛的守军跋扈惯了，拒不听令。
陈继盛为此上书称刘兴祚假死，再叛东奴，又说皇太极与刘兴治私下有书信往来。
如此一来谣言越来越大，又恐又怒的刘兴治在四月十一，以祭奠其兄刘兴祚为名，与刘兴基，外加三百生女真突袭陈继盛，杀陈继盛以下军卒百余人。
皮岛由此再度纳入刘兴治的辖下，五月刘兴治又遣人攻打东江镇其他岛屿，但没能打下。
刘兴治想做第二个毛文龙，但又深知两边都得罪不得，因此一面向皇太极往来书信，另一面又向明廷请罪。
当然明廷是不知道他与皇太极有联络的。
不过皮岛孤悬海外，久离朝廷，朝廷也不想将刘兴治推到皇太极那一边去，因此梁廷栋派了周文郁去处理此事。
崇祯没有问罪梁廷栋，微一颔首道：“起来罢，这事也怨不得本兵，不过东江镇不容有失，前日召见孙阁老时，我又询问了孙阁老的意思。他说，当务之急是先稳定人心，将管东江前协副将事实授刘兴治。”
梁廷栋从地上爬起来，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了。
但心里有些不快，自己才是兵部尚书。
孙承宗这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一些？
在边事上，梁廷栋本就与孙承宗的意见不一，而且自从辽军东溃以后，梁廷栋也不信任辽军，因此举荐了丘禾嘉为辽东巡抚，去牵制孙承宗，并监视辽军的动向。
说实话，他有些怕，万一哪天辽军反戈，举国之力打造出来的辽军，恐怕无人能挡。
也不是没有能挡的，比如乐亭营在梁廷栋看来就不比辽军差，虽然人数少了不少，但至少能够抵挡一二，让他做充足的准备。
然而可惜的是，现在乐亭营在韩林失踪以后，马上就要易主了，自己也算失去了一臂。
正在梁廷栋心道可惜之际，上方传来崇祯冷漠的声音：“说来说去，不管是东奴入寇，还是东江之乱，皆因袁崇焕擅杀毛文龙起……”
“今日叫各位爱卿前来，是想听听诸位的意思，这袁崇焕应当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