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达在对面，正拿小银匙搅一杯加了冰的低度数柠檬酒，又称柠檬沙瓦。
而李峰则是看着尔达，说实话，李峰自打见到尔达，到现在，李峰就没有见过尔达不喝酒的时候，简直就是一个酒蒙子，啥时候都在喝酒。
她没抬头，只说了一句：“你最好再想想。”
李峰愣了一下，重新把终端拿起来。夜盘上的曲线还在跳，坎通证券交易所的霓虹数字红红绿绿地换着，像一场无声的潮汐。
他顺着“帝皇的cdS”这条线往深处想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帝皇不是做空钛帝国。帝皇是在做空——“做空钛帝国的他们”。他们这些人，IIG、原体银行、近卫军、机械教，连同他自己，都是局里的空头。
帝皇却以帝国国际集团为对手，押了一把反向的牌。如果钛帝国哪天真的崩了，市场和债券违约，那些卖给帝皇cdS的钛族银行要赔钱给IIG——也就是赔给帝皇。
可这笔钱，原本是该在IIG的账上，和所有参与金融战的自己人一起分红的。
帝皇没跟他们挤在一起做空。帝皇自己开了张侧门，坐到了卖保险的位置上，一边监守，一边自盗。
露台上的风静了片刻。赫拉之湖的水声从远处浮上来，像一片极轻的鼾声。安普瑞斯把外袍拢紧，眼神已经不对了。
她单手撑着软垫，作势就要起身。李峰甚至已经瞥见她指尖开始泛起极细的金色灵能微光，像几根被烧着的金线在空气里亮起来。她的声音倒不大，只沉沉地说：
“我现在就回泰拉。把另一个我薅成秃子，再把那单子废了。”
李峰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他的妻子，另一个自己，人类帝国最尊贵的两位存在，一个要回泰拉把另一个暴打一顿，而且是从头发开始。
他伸手按住她小臂，指腹压上她微凉的皮肤，力道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住。
“现在结束皇老汉的单子，会打草惊蛇。”他说，声音又低又稳，像在安抚一匹刚被点着鬃毛的马，“客观上，他这笔cdS反而让钛帝国更安心。你想想——连人类帝皇都入场买了保险，来对冲那些想做空钛帝国的势力。钛族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连帝皇都怕咱们做空失败。安心desi。”
尔达终于抬起头来。她没看安普瑞斯，也没看李峰，只是把柠檬从里抽出来，在杯沿上极轻地一划，像给这整件事定个调。
“有没有可能，”她说，语速慢得让每个字都像在水里泡过，“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沉默。
赫拉之湖的风像被人按住了。远处的夜鸟叫了半声，又忽然闭上嘴。李峰靠在藤椅里，电子烟在指间慢慢转，蓝色微光一明，一灭，照得他下颌轮廓一隐一现。安普瑞斯也坐了回去，像一尊刚被撤了火的漂亮雕像，望着湖面。三个人都沉默着。这个世界，真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后来他们还是用灵能给泰拉打了个电话。那个接通的声音很轻，像黄金王座深处传来的叹息。
帝皇没说话。电话这头也没人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李峰才把事情原委一句句说清，
说到“你在做空我们所有人”时，
他没带火气，只像在给一个误按了导弹发射键的将军做简报。安普瑞斯在旁边，听见电话那头另一个自己缓缓呼了一口气。那声呼气极长，像把一万年的某种体面一点点从胸口挤出来。然后帝皇也沉默了。
再后来，事情就变成了只有这几个人知道的“幕后交易”。帝皇的cdS不会废，也不能废。但所有从这条侧门流进来的收益，会再走一个弯，绕回到原本的分红盘子里。
IIG的股权结构纹丝不动，每一条账目都做得像是海风吹过沙滩，平得找不出脚印。这笔钱，从帝皇的左手，到皇帝陛下的右手，中间拐了几个漂亮的弯，最后回到所有该分到的人手里。整个过程，像一场无人伤亡的完美风暴。
“如果让证监会知道，能枪毙一整年，一天不带重样的。”李峰说。
尔达补了一句：“可咱们自己就是证监会。”
安普瑞斯没说话，只哼了一声，重新靠回软垫里，把袍子角拉到脚趾。
夜风吹过露台，几片早开的野花落进李峰的烟灰缸里。电话已经挂了，湖面还亮着一点极淡的月光。这个宇宙的统治者们，刚刚一起完成了一场既不伟大也不卑鄙的、只属于最高权限玩家的“分账游戏”。
没有谁再提帝皇知不知道。也没有谁再提“做空”和“监守自盗”。剩下的，只有电子烟偶尔亮起的蓝光，和湖那边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的水声。
钛星，此时已经入夜。就在人类帝国在坎通星域以一种“合法合规”的方式，把钛族劳工的“价值”一点点推下深渊之际，这个小小的会面室里，正在发生一场完全可以预料、却依然让人心寒的解雇。
会面室很小，三面是浅灰色的吸音板，一面嵌着一扇窄长的窗，窗外是格拉瓦莱克斯市中心商业区层层叠叠的写字楼群，霓虹灯牌在夜色里像一排排被点亮的牙齿。长条金属桌两侧，各摆着两把浅灰色的廉价工学椅。
桌上放着几页打印好的文件，两个水杯，一盒没打开的纸巾。空气里是新换的柠檬味空气清新剂，和某种被反复消毒过的工业地板的酸味。
那个钛族人坐在一边，身上还穿着“冯·瓦兰修斯实业”旗下某个小企业发的深蓝色polo工装，前襟有些磨白，胸口挂着一张印着他名字的磁性工牌。他的蓝色皮肤在冷白色灯下显得比平时更灰，像一片被晒得太久的湖面。
他正对着对面两个人类，一男一女，都穿着浅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各捏着几页纸。男的名牌上写着“bobby”，女的是“Lis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