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的竣工仪式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多才散场。
计算机院的学生和普通教职工们欢天喜地地被放了假,可张弛却并没有直接离开南华大学。
一间小会议室里,张弛坐在主位上,两边只留了白宏盛、林文庆等几位高级官员,以及被特意叫过来的李亚炎。
李亚炎坐在最末端的椅子上,屁股只敢挨着三分之一的椅面,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仪式刚才不是挺成功的吗?怎么大统领还不走,专门把他留下来开小会?
难道是发改委的白秘书查出了他们这个项目偷偷挪用了学院另一笔设备维护费的事?还是大统领觉得刚才等回信等了那么久,速度太慢了要批评他?
李亚炎越想心里越没底,小腿肚子都在微微打颤。
张弛目光直接落在了李亚炎身上,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把李亚炎给砸懵了:
“李教授,咱们不兜圈子。你这个项目接下来搞二期工程,想不想要钱?想要多少?”
“啊?”
李亚炎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张弛,半天没反应过来:
“大统领,您……您不批评我经费超支的事?”
“搞科研哪有不烧钱的,超支那点小钱不算事。”
张弛摆了摆手,转头看向旁边的白宏盛和林文庆:
“今天把你们拉过来,就是为了给李教授这个项目定个大盘子。
我拍个板,由发改委和邮电部联合牵头,立刻在政府内部增设一个专门的直属机构,就叫‘国家电子信息管理局’。
一期工程你们小打小闹花了30万南洋元是吧?
二期工程,发改委直接从二期四年计划的机动资金里,先批300万南洋元下来,经费直接翻十倍。”
“三……三百万?!”
李亚炎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可是三百万南洋元啊,都够建好几座工厂或是买上几百辆小汽车了。
张弛却像是说了个微不足道的小数字,伸出手指在桌面上划拉了几下:
“钱给足了,任务也得给我扛起来。
二期工程不能只局限在几所大学里头传传信。
两年之内,你们必须把光华、星洲、槟城、密州这四大核心城市的重点大学、中央各部委机关、以及三军总参谋部和各大军区指挥部,全都给我用专用通信线路连成一张大网。
这网嘛,我看可以叫互联网,万物互联,怎么样?
到时候这个互联网让中央的政令、军方的调兵指令、还有各地的科研数据,全都能像刚才那封信里的菜名一样,几分钟之内跑遍全国。”
这话一出,坐在一旁的邮电部部长林文庆,两只眼睛瞬间就亮得跟灯泡一样。
邮电部这两年正愁向内阁要不到大笔的基建预算呢。
要把四大城市和军政机关全连成网,那得铺设多少电缆?得架设多少根电线杆子?得扩建多少座信号中继站?
这所有的线路工程,全都得走他邮电部的盘子,那后续更多的预算大头,岂不是全得从他林文庆的手里过一遍?
林文庆赶紧挺直了腰板,清了清嗓子,一脸大义凛然地接话道:
“大统领高瞻远瞩,这电子信息网,说到底就是咱们国家新时代的驿道和邮路嘛。
既然是邮路,那我们邮电部义不容辞。
白秘书,我看这个新成立的电子信息管理局,干脆就直接挂靠在我们邮电部名下算了,人员编制、干线铺设和专项资金的划拨使用,全由我们邮电部一肩挑起,保证不给发改委添麻烦。”
林文庆算盘打得啪啪响,不动声色地就想把这桩肥差和未来的功劳簿全揽到自己怀里。
坐在对面的白宏盛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瞥了林文庆一眼,一句话就把台给拆了:
“林老哥,算盘珠子都崩我脸上喽。
电话线和电缆是国家的资产,可不是你们邮电部的传家宝。
大统领刚才说得明明白白,是发改委和邮电部双重领导。你们邮电部负责修路架线,这没问题,该给你们的工程款一分不少。
但网路修好之后怎么用、先连哪个部门、跑什么数据,那得听发改委的统筹。
再说了,等这张网把全国各地的税务局、海关、大型企业和银行全连起来,往后我们发改委坐在光华的办公室里,当天晚上就能拿到全国的钢铁产量、进出口吨位和物价指数,再也不用等各地的统计报表坐着轮船火车慢吞吞地寄上来了。
这么好用的宝贝,我可不放心全交给你林老哥一个人捂着啊。”
林文庆被戳穿了心思,老脸微微一红,逗得张弛都笑了起来。
李亚炎坐在下首,听着这两位内阁大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抢主导权,整个人还处在巨大的眩晕感当中。
直到这一刻,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捣鼓出来的这个传信程序,一旦放到国家机器的层面上,到底意味着多么恐怖的效率提升。
笑过之后,张弛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转过头,盯着李亚炎,点出了一个在场所有人都还没往深处想的问题:
“李教授,硬件铺网的事情有白秘书和林部长替你操心,但有一件顶顶要紧的技术难关,我必须交给你和南华大学计算机学院去啃下来。”
李亚炎赶紧站起身:“阁下请吩咐。”
“刚才咱们发信的时候,你也说了,现在的机器只能敲昂撒文字母。”
“咱们的汉字,怎么进这个网络?怎么进计算机?”
李亚炎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
“大统领,目前邮电局发电报,用的都是西洋人早年搞出来的四位数字电报码,四个数字代表一个汉字,发过去之后,再由译电员拿着密码本人工翻成汉字……”
“那套东西太笨,也太慢,还白白占用了大量的通信带宽。”
张弛直接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
“咱们官方语言现在是华语。
计算机这是一个新的学科,现在要求所有教授和大学生懂昂撒语,敲敲字母还行。
可将来这张网是要铺到全军各个连队、铺到地方每一个县政府、铺到千千万万家工厂和学校里去的。
你总不能指望全南洋的基层办事员和士兵,全都先去学昂撒语,或者人手捧着一本厚厚的说明书去用计算机吧?”
张弛目光灼灼地看着李亚炎:
“李教授,我给你单独立一个国家级特大科研专项,经费单算。
你把数学系、语言学系、还有电子系的专家全给我拉起来,成立一个攻关组。
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里,搞出一套属于咱们华人自己的‘计算机汉字编码标准’和汉字输入与显示系统。
不管你是用拼音转码,还是把汉字拆成笔画字根映射到现有的字母键盘上,又或者用点阵的方式把方正的汉字直接画在屏幕上。
总之,咱们华人必须自己定下一套汉字在机器里头的写法和规矩。
一旦这套标准在咱们南洋定型了,往后不管是北面的大夏,还是香江、琉球等地,乃至全亚洲所有使用汉字的地方,只要他们想跨进电子计算机的门槛,就全都得老老实实按照咱们南洋定下的标准来。”
轰的一声。
如果说刚才那三百万的经费只是让李亚炎感到震惊,那么张弛这番话,简直就像是一道九天惊雷,直接劈进了李亚炎的天灵盖里,震得他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书同文,车同轨。
当年秦始皇一统天下,干的最伟大的一件事,不过也就是统一了竹简和帛书上的文字写法。
而现在,大统领竟然要让他李亚炎牵头,在全新的电子机器世界里,为流传了数千年的汉字重新立下万世不移的规矩。
这要是做成了,那可就不是评个正教授、发几篇论文的事了。
往后几百年,只要还有人用计算机打出一个汉字,史书上就绕不开他李亚炎和南华大学的名字,这是真正能够青史留名的千秋伟业啊。
李亚炎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膛涨得通红。
他猛地朝着张弛深深鞠了一躬:
“哪怕是豁出这条命,熬干这把骨头,我也一定带着人把汉字装进计算机里,绝不辜负您的重托。”
送走了大统领和内阁大佬们的车队,外头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李亚炎怀里紧紧抱着那份刚由白宏盛亲笔签批的立项备忘录,一个人晕乎乎地走出了理工楼。
夜晚的凉风迎面吹来,李亚炎整个人站在原地发了半天的怔。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下飞舞的夜蛾和草丛里的虫鸣。
他站在这儿,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幕幕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可想破了脑袋也没想明白。
他原本真的只是想搞个电传项目,怎么到了大统领那边,随手几句话点拨下来,就变成了国家通信大网,变成了关乎整个华人世界文脉传承的宏大工程?
大统领平时明明日理万机,都在操心国内的经济军事建设、跟白鹰佬和约翰佬博弈,他怎么会比自己这个计算机学院的教授还要清楚这几台铁柜子未来的走向?
李亚炎抬头望向繁星点点的夜空,心底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他隐约觉得,在这片星空之下,张弛似乎站在了一座常人根本无法企及的高峰上,亲眼看到了某种他们这群凡夫俗子完全看不到的未来。
“我们这些人看路,看的只是脚底下这三五步。”
李亚炎喃喃自语了一句:
“大统领的眼光,至少看到了三十年以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