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鹰代表团从马来半岛考察回来的当天,大小报纸就跟过年一样热闹。
《南方晚报》头版通栏标题:“白鹰商务考察团高度评价南洋投资环境,首批项目选址基本敲定。”
《星洲日报》的社论更加煽情:“南洋经济腾飞在即,抓住历史机遇。”
消息传开,本就已经狂热的市场彻底失控了。
星洲交易所连续三天刷新成交量纪录。
各地证券委托中心门口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排队,有人甚至裹着毯子通宵守在门口,就为了开市以后抢到第一批委托单。
与此同时,一些更隐蔽的东西也冒了出来。
仰光东新区,有个叫“聚宝盆”的投资理财公司新开了张。
装修得很阔气,门口还摆了两盆发财树。
老板姓郑,自称有亲戚在星洲交易所工作,能拿到内幕消息,保证投资周回报率百分之三十。
入金一千块,一周后拿一千三百块。
先到先得,名额有限。
仔细想想就知道是骗子,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但偏偏就是有人信。
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第一批投的人确实拿到了回报,那是用第二批人投进来的钱付的。
第二批人也拿到了,那是用第三批的人的钱付的。
只要不断有新钱涌进来,击鼓传花就不会停。
类似的骗局在仰光、星洲、槟城、曼谷同时冒头,换着名字换着花样,但套路全是一样的。
一些有识之士开始坐不住了。
星洲大学经济系的几位教授联名在《南华日报》上发了一篇长文。
文章标题就毫不客气,《狂热的代价:从尼德兰郁金香泡沫到民国十年沪上橡胶股灾》。
文章里详细回顾了两百多年前尼德兰的郁金香投机。
当时一颗稀有品种的郁金香球茎被炒到了相当于阿姆斯特丹一栋运河别墅的价格。
整个尼德兰从贵族到水手全在倒腾花花草草。
结局是泡沫一夜之间破裂,无数家庭倾家荡产。
然后是民国十年沪上那场橡胶股票风潮。
当时东南亚的橡胶价格暴涨,沪上的买办和钱庄老板们疯狂倒腾橡胶股票,有些公司连一棵橡胶树都没有,光凭一张注册执照就能在市面上圈到大笔银两。
最后国际橡胶价格暴跌,沪上数十家钱庄接连倒闭,牵连甚广。
教授们在文章结尾写道:“繁荣不是泡沫的理由。当一个卖菜的阿婆都在讨论该买哪只股票的时候,离崩盘就不远了。”
然而这篇文章发出来以后,在坊间受到了大量的嘲讽。
茶餐厅里有人拍着桌子说,教授懂个屁,他们要是真懂赚钱,还用得着在大学里拿那点死工资?
甚至就连张弛本人亲自出面都没用。
他在南洋广播公司的黄金时段做了一期特别讲话,用了整整二十分钟,仔仔细细地向民众讲述金融投机的风险。
他举了例子,打了比方,语气诚恳得不得了。
最后他说:“南洋的经济发展确实很快,但天下没有只涨不跌的市场。我在这里恳请所有的市民朋友们,看好自己的钱包,不要把全部身家压在一只股票上。”
广播播完以后。
有人听进去了,收住了手。
但更多的人没听进去。
私下里甚至有人说风凉话。
“大统领管天管地,现在连老百姓发财都要管?”
“就是就是。以前求着我们搞建设,现在有了机会又不让人赚钱。”
人的贪欲一旦被点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张弛的预防针没能阻止恐慌的到来,但在事后挽回了不少人心,至少证明了他提前警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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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上午,交易中心里挤满了人。
黑板上的数字在不停变。南海建港、星岛基建、汇通置业股票全线都在疯涨。
往往粉笔字还没写完,工作人员就得赶紧擦掉换上更高的数字。
阿炳挤在柜台前面的队伍里,手心全是汗。
他是码头上的装卸工。
最近工友们休息的时候不聊女人也不聊吃喝了,全在聊股票。
隔壁班组的老曾一周前借了钱买了“南海建港”,两千块进去,账面上已经翻了快一倍。
老曾天天在休息室吹,说这只股票稳得很,有白鹰外资基建的大合同撑着,至少还能再涨三个月。
阿炳本来不信这些。
他是苦出身,从小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但架不住身边所有人都在赚。
老曾在赚,隔壁铺面卖杂货的陈叔也在赚,就连码头食堂里打饭的大姐都买了几十块的股票。
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满桌的人都在算自己赚了多少,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只有阿炳一个人低头扒饭,插不上话。
他回家跟老婆商量了一夜。
四百块。
这是他这两年攒下来的,原本打算给儿子攒学费。
南洋建国后张弛下了大力气推义务教育,小学五年全免费,这让阿炳感恩了好几年。
但初中还是要交杂费和书本费的,加上校服和午餐钱,一年怎么也得额外一百多块。
四百块够儿子念完初中还有剩。
可要是能翻一倍呢?
八百块。
够初中,还能往高中攒一攒。
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添台收音机。
老婆念叨好久了,隔壁家买了一台,她羡慕得不行。
阿炳在队伍里又往前挪了一步。
前面还有十来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委托单和一沓钞票。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
四百块,全是五块、十块面额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
排到柜台前的时候,经纪行的小弟抬头看了他一眼。
“买什么?”
“南海建港。全仓。”
小弟接过钱,数了一遍,填好委托单,撕下回执递过来。
“南海建港,买入,四百块,市价委托。下一位。”
阿炳拿着回执走出交易大厅。
外面阳光很好,街上到处是人。
他把回执单折好,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用手摁了摁。
回家的路上,嘴角一直咧着。
八百块。
收音机,儿子的学费……到时候就都有了。
越想越美。
七天后。
同一个交易大厅。
阿炳站在黑板前面,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南海建港,开盘价十块八。
九点十五分,七块二。
九点半,六块。
十点,四块五。
十一点,三块一。
数字在往下掉,速度快得工作人员的粉笔都跟不上。
交易大厅里满是嘈杂声。
有人在柜台前拍桌子吼着要卖出,有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有人拿着委托单站在原地双手发抖。
星岛基建和汇通置业的走势更惨。
汇通置业直接从十八块多砸到了一块九,卖单排了长长一串,没有任何买单,根本卖不出去。
工友老曾就站在阿炳旁边。
老曾的脸色灰白灰白的,嘴唇一直在抖。
他投进去的那些钱现在连本带利全埋了。
最关键的是这笔钱里的大部分都是他借的。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报纸上不是说还要涨的吗……”老曾喃喃地重复着这几句话,眼神涣散。
阿炳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回执单。
四百块买入,现在账面上还剩不到六十块。
一个礼拜。
两年多的血汗。
没了。
走出交易大厅,外面的街上,太阳照得人晃眼睛。
阿炳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了两只胳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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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似的场景远不止仰光一个地方。
接下来几天,各种空壳公司、庞氏骗局在南洋各大城市同时接连爆雷。
各地警察局的报案窗口排起了长龙。
报纸上开始出现受害者的血泪控诉。
有老人拿出全部养老钱投进了骗局。
有年轻夫妻把买房的钱全砸进了股市。
有小商贩把进货的流动资金全拿去炒股,现在货没了,钱也没了,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
民怨沸腾。
大统领府内,张弛一份一份地翻着各地送来的报告,越翻脸色越沉。
最后把报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时机到了。
这场乱象,他不是没预见到。
该说的他说了,该警告的他警告了。
现在民怨最高的时候出手,名正言顺,阻力最小。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铃,然后对进来的秘书道:
“叫白宏盛和周伟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