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一下一下地拍在白色的沙滩上,浪花退下去以后,沙子被水浸得湿漉漉的,亮晃晃的。
几个四五岁的小孩儿蹲在沙滩上,有的在挖坑,有的在堆沙堡,有的干脆坐在水里拍水玩。
旁边站着四个穿白衬衫戴墨镜的男人,个个腰板笔直,目光在孩子们和周围的海岸线之间来回扫。
他们自然就是南洋特勤局下属的安保人员。
此刻,一个五岁出头的小男孩蹲在最大的那座沙堡前面,正拿着一把小铲子在城墙上挖窗户。
沙堡修得有模有样,尖尖的塔楼,宽宽的城墙,壕沟里还灌了海水。
旁边一个高半个头的小男孩凑过来,伸手想拿那把铲子。
“我也要玩。”
“不行!我还在修呢!”
“给我嘛!”
小男孩没松手,两个人拽了几下,他没拽过,被推了一个屁墩。
坐在沙子上愣了一秒,嘴一瘪,眼泪开始往外冒。
高个子的小男孩也不管对方哭不哭,抢过铲子以后,一铲子下去,直接把沙堡的塔楼铲塌了。
“哇——”
远处的海边别墅二楼露台上,张弛慵懒地靠在藤编躺椅里,手里端着一杯冰镇的椰子水。
听到哭声传过来,扭头往沙滩上看了一眼。
“哟。”
张弛举起杯子,朝旁边的齐泉晃了晃。
“我家这个,脾气还挺大啊。哈哈。”
齐泉正喝着啤酒,闻言往沙滩上看了看。
坐在地上哭的那个,是张弛的儿子张鹏翼。
拿着铲子站在旁边一脸无所谓的,是他儿子齐豪。
齐豪比张鹏翼大半岁,个头也高出半个头,推起人来自然占便宜。
“这……豪儿比鹏翼大半岁,万一真打起来……”齐泉有些担忧地放下了酒杯。
张弛哈哈大笑。
“小孩子该打架打架,该哭哭。难道你还怕我怪你不成?”
说着拍了拍齐泉的肩膀。
齐泉苦笑着摇头,重新端起酒杯。
这几天难得清闲。
白鹰代表团在签完协议后,坐飞机去马来半岛的槟城和怡保一带考察了,商务部的人全程陪同。
张弛趁这个空当,把身边几个关系亲近的老兄弟们都拉到了仰光海边这处官邸来放松几天。
说是放松,其实也是维系感情。
从当初的远征军残兵败将到今天南洋的军政高层,这帮人跟着张弛一路走来,有的从连长干到了将军,有的从参谋干到了部长。
权力越大,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就越容易变远。
张弛自然清楚这个道理了。
历史上多少开国之君,打天下的时候和兄弟们同吃同睡,坐天下以后就开始猜忌防备,最后弄得刀剑相向。
他不想走那条路。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找个由头把这些老兄弟们聚在一起,吃饭喝酒聊天看孩子。
妻子陈静姝正在沙滩上安慰张鹏翼。
旁边的齐豪被自己的母亲教育着,但显然不太情愿,嘟着嘴,攥着铲子不肯松手。
僵持半天,小家伙终于不情不愿地把铲子还了回去,张鹏翼抽抽噎噎地接过铲子,破涕为笑。
两个孩子转头又蹲在一起堆沙堡了。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上一秒还打得不可开交,下一秒又好得跟亲兄弟一样。
可大人们的世界,又哪有这么简单呢?
张弛收回目光,看向另一张躺椅上正在翻阅文件的白宏盛。
“宏盛啊。”
“嗯?”白宏盛抬起头,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
即便到了海边度假,这位首席经济秘书也改不了批文件的习惯。
“你说白鹰承诺的这24亿刀投资,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白宏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好事啊。虽然华尔街的资本家们要追求投资回报率,不可能白送钱给咱们花,但这笔资金确实也解了咱们在基建方面的燃眉之急。”
白宏盛站起来,走到露台的栏杆前,指了指远处的海面。
“大统领,您一直重视基建,可南洋的家底您最清楚。地盘大得很,可开发程度太低了。
约翰人在马来半岛修了条铁路,那是为了把锡矿和橡胶运到港口装船运回本土,压根不是为了当地老百姓的出行和经济发展。
勃固这边更差,就那么几条窄轨铁路,火车跑起来比牛车快不了多少。
航运条件也有限,除了伊洛瓦底江和湄南河的下游河段,大部分内陆地区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
“有了白鹰方面的投资,铁路、港口、发电厂的建设才能加速。
基建跟上了,物流成本降下来了,工厂才愿意往内陆开,城市化才能推得动。
这是咱们第二个和第三个五年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啊。”
白宏盛说完,端起旁边的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何况第二期到目前为止已经完成了快四年了,很多地区的经济指标完成的很好。这笔外资进来,等于是给第五年再加了一把火。”
张弛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白宏盛说的都对。
但张弛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前世的记忆里,有一场惨烈的金融危机。
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末,靠出口和外资起飞的亚洲四小龙,在短短几个月内被国际投机资本冲击得七零八落。
泰铢崩了,韩元崩了,林吉特崩了。
那些在繁荣期盲目借外债、大搞基建、房价飞涨的国家,一夜之间回到了原形。
原因很简单。
大笔热钱涌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项目越上越多,贷款越借越大,资产价格越炒越高。
等到外资因为某个风吹草动开始撤离,流动性瞬间枯竭,所有泡沫同时破裂。
现在南洋面临的局面,就有些相似之处。
24亿刀砸下来,短期内当然是好事。
但如果缺乏管控,热钱不往实体经济里走,全跑去炒地皮、炒股票、搞投机,那就不是好事了。
更可怕的是,一旦哪天白鹰方面突然收紧银根,或者因为什么政治原因抽走资金,南洋的经济就会像一个被突然拔掉输液管的病人。
张弛把杯子放在扶手上,坐直了身子。
“你说的没错。钱是好钱,但我怕的是这笔钱会把一些人的脑子烧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