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上午九点整,纽约证券交易所敲响了开盘的钟声。
利好消息早在大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在华尔街各大经纪行之间传开了。
华尔街对政治的嗅觉有时候和狗鼻子比也差不多了。
南洋市场开放、大规模的工业设备出口订单落实、远东局势趋于稳定。
这三个信号叠加在一起,直接点燃了整个交易大厅。
开盘仅仅十分钟,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就跳空高开。
黑板上的数字跳动得让人眼花缭乱,几名负责更新报价的工作人员连擦粉笔灰的时间都没有。
几家之前已经在南洋有巨大投资、或者即将承接出口订单的巨头企业,股票开始狂飙。
通用电气、福特、西屋电气,买单像雪片一样飞进交易所。
交易员们手里举着单子,扯着嗓子大喊大叫,领带歪到了一边也顾不上整理。
那些在之前因为关税摩擦而割肉离场的白鹰散户们,现在又红着眼睛冲了进来,恨不得把养老金都砸进这波狂欢里。
华盛顿,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楚门看着秘书送进来的早报,终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当然清楚华尔街为什么这么疯狂。
他需要的也正是这种疯狂。
之前大夏变红和毛熊核爆带来的阴霾,终于被这场远东的外交胜利驱散了不少。
楚门立刻联系了华盛顿和纽约相熟的几位媒体大亨。
到了中午,各大报纸的号外就已经出现在了街头。
铺天盖地的报道都在塑造一个英明神武的大统领形象。
在报纸的描述中,合众国政府用极小的代价稳住了南洋,建立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亚洲防线,彻底粉碎了红色阵营向马六甲海峡扩张的企图。
而在大洋的另一端。
时间来到仰光当地的第二天清晨。
一早发行的报纸立刻印出了谈判成果的简报。
《南方晚报》、《星洲日报》、《南华日报》的头版大字把版面占得满满当当。
最让南洋商界为之疯狂的,根本没有任何政治方面的考量,大家盯着的只有备忘录中那组极其直白的数据。
白鹰商界承诺,在接下来的两年内,将在南洋投资二十四亿刀。
这些资金将重点用于港口扩建、铁路网升级、重工业厂房建设以及电力基础设施的开发。
二十四亿刀。
在这个一盎司黄金才三十五刀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国家陷入彻底狂欢的巨款。
上午九点半。
星洲证券交易所、仰光证券委托交易中心,同时迎来了开市。
完全没有任何悬念,代表着基建、水泥、钢铁、航运的本地企业股票,全线疯涨。
很多昨天还在亏损的边缘企业,只要公司名字里带个“建”字或者“港”字,哪怕公司账户上只剩下几百块钱,也被疯狂涌入的资金直接顶的狂涨。
交易大厅里全是欢呼声。
整个南洋的商界彻底沸腾了。
所有商人都明白一个道理,大争之世来了。
二十四亿刀的盘子砸下来,总要有人去干活,总要有人去接单。
建港口需要水泥,修铁路需要枕木和钢轨,盖厂房需要工程队。
能从这里面分到一杯羹,哪怕只是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渣子,也足够让一个小老板的身家翻上好几倍。
一时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无数人开始托关系,找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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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洲,武吉知马路。
这里有一座占地极广的南洋大宅,红瓦白墙,院子里种满了高大的热带乔木。
这是陈老大的私宅。
作为早年间大笔资助过张弛起家、在整个东南亚华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陈老大如今的地位极高。
张弛在建国后,不仅请他出任了南洋合众国参议院副议长,还给了他南洋发展与改革委员会高级顾问的头衔。
老人家如今年事已高,不再过问具体的行政事务,但在南洋商界,他的话比很多部长的批文都管用。
很快,狂热的氛围也波及到了这里。
奔驰、福特,还有各种南洋国产轿车在陈家大宅外的马路上排成了一条长龙,把整条街堵得严严实实。
提着各种名贵礼盒的老板、商会会长、帮办,在铁门外挤作一团,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保镖好不容易才维持住秩序,核对名单后,只放了几个在南洋排得上号的大商贾进去。
大宅的后院里,很安静。
几只鸟在树上叫着,院子角落里架着一个紫砂茶壶,底下的红泥小火炉正烧得极旺,水汽咕噜咕噜地往外冒。
陈老大穿着一身宽松的衣服,正戴着老花镜,坐在藤椅上看当天的报纸。
长子陈济民擦着额头上的汗,从前院快步走过来。
“父亲,前厅坐不下了。槟城橡胶公会的林老板,星洲航运的王老板,还有仰光那边的几个水泥厂的厂长都来了。”
陈济民看了一眼老人的脸色,接着汇报。
“带的礼物堆了半个屋子。都在打听那二十四亿刀的外资基建项目,想让您给发改委的白宏盛秘书递个话,看看能不能拿些承包份额。”
陈济民满面喜色,靠上来喃喃道:
“父亲,这可是天大的生意。咱们家在马来半岛的那几个建材厂,要是能搭上这条线,利润至少能翻两番。”
陈老大翻了一页报纸,头都没抬。
“把礼物全都退回去。”
陈济民愣住了,站在原地没动。
“退回去?父亲,外头那些都是几十年的老关系了。您就算不见,直接退礼物也太得罪人了。”
陈老大摘下老花镜,放在藤桌上,抬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
“济民啊,你跟在我身边做生意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现在的南洋是什么世道吗?”
陈老大指了指桌上的报纸。
“以前在约翰人手底下讨生活,咱们得拉帮结派,得找关系走后门,得靠公会和老乡互相扶持才能有口饭吃。
现在大统领和白秘书他们搞的是国家层面的大工业。
二十四亿的外资砸下来,政府要看的是你的产能跟不跟得上,你的水泥标号达不达标,你的施工队能不能按期交工。
靠递个话、吃顿饭就能把国家项目拿到手?你把大统领当成什么人了?乡党头目吗?”
陈济民低下了头,不敢出声。
“去前厅。”陈老大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
“陪他们喝茶,好言好语地招待。任何人问起项目的事,你就一句话,国家的盘子很大,规矩也很严。
想吃这块蛋糕,就回去把自己的厂子管好,把机器转起来,凭本事去政府招标会上拿单子。
谁要是想走偏门,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济民深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明白了,父亲。我这就去办。”
看着儿子快步走回前院的背影,陈老大把茶杯放下,拿起了旁边的拐杖。
傍晚时分。
外头的商贾老板们终于散干净了,陈家大宅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餐厅里亮起了灯。
一张红木大圆桌旁,陈老大的几个儿子、女儿、女婿全到了。
除了在国外留学的,家族里的核心子弟一个不少。
说是吃团圆饭,但桌上的气氛却有些压抑。
几道地道的闽南家常菜端上来,热气腾腾。
陈老大坐在主位上,双手按着桌面,没有动筷子。
他不动,满桌的晚辈谁也不敢去碰碗里的汤匙。
老人家目光在几个子女脸上扫了一圈。
“今天白天门口的阵势,你们估计也都听说了。”陈老大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有送金条的,有送厂房干股的,还有直接提着一箱子外汇的。
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搭上咱们陈家的船,去分白鹰人那二十四亿刀的外资。”
下面坐着的几个小辈低着头,神色各异。
“当年我拿出身家支持大统领起兵,很多人背地里笑我老糊涂,说我把钱扔进了水漂。”陈老大靠在椅背上,“现在他们不笑了。他们发现我投对了人。”
老人叹了口气。
“咱们东南亚的华人,过去几十年是怎么过来的?给洋人当苦力,当买办。人家吃肉,咱们只能在桌子底下捡掉下来的骨头。人家不高兴了,还能随便踢咱们一脚。
现在,大统领把咱们拉起来了。
咱们有资格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桌子上面,跟那些洋人平起平坐地吃这顿饭。我们获得了上桌的资格。”
陈老大忽然抓起面前的筷子,用力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脆响,吓得两个年纪小的孙辈抖了一下。
“这资格是大统领带着无数华人儿女,拿命打下来的。
你们别以为自己有个副议长、发改委顾问的爹,就能在这张桌子上随便伸手抓肉吃。”
陈济民坐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这二十四亿刀砸下来,南洋的水会被搅得很浑。”
陈老大的目光突然严厉起来。
“外头的野狗多,家里的硕鼠也不少。
我已经听到确切的风声。
大统领昨天下午在内阁会议上发了火。
发改委的白秘书和廉政公署那边,手里已经捏了一份长长的名单。
大统领正准备处理最近各地冒出来的乱象。
贪污受贿、官商勾结、倒卖批文……
平时水清的时候抓不到鱼,现在饵丢下来了,鱼全都浮出水面了。”
陈老大盯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儿子,那个目前在仰光商务局挂着个实权处长职务的年轻人。
“你们平时在外头,那些老板、会长叫你们一声贤侄、老弟,那是想拿你们当探路的石块。
谁要是脑子发热,被人忽悠着去揽那些吃不下的工程,去走偏门拿指标,到时候被大统领拿出来开刀立规矩。
我告诉你们,真到了那一天,我这把老骨头保不住你们的脑袋。我也没那个脸去大统领面前求情。”
一桌子人面色煞白,齐齐应了一声:“记住了,父亲。”
陈老大这才收敛了怒容。
他端起面前的小碗,拿起汤匙舀了一口鱼丸汤。
“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