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霜盯着苏然递来的空杯,忽然笑了。
“愿赌服输,本宗主还能赖你一杯茶?”
她提起茶壶,倒得满满当当,双手往前一送。
苏然接过来,杯中茶水纹丝不动。
已经冻成了一块。
紫罗立刻偏过头,肩膀抖了两下。
“宗主。”苏然看着那块冒寒气的茶,“这要怎么喝?”
“你不是很会控火吗?”
“赌约里可没说,还要我自己热。”
秦霜正要开口,林沐雨已经将茶壶往她面前推了推。
“那就再斟一杯。反正时辰还早。”
秦霜看看她,又看看苏然,终于伸指一点,将杯中寒意收了回来。
“一人赢旗,两人喝茶。你们配合得倒好!”
白眉道人从旁边走来,十分从容地替林沐雨添上茶水。
紫罗顿时瞪大眼睛。
“白眉,你不是说去取东西?”
“取茶壶。”
老道士将壶放下,退到一旁,仿佛已经完成了今日最要紧的一桩事。
只剩紫罗还没动。
她环顾一圈,终于将视线落到罗听泉面前。
“罗道友,你那杯空了。”
罗听泉一把护住杯口。
“老夫又没赢你,别把热闹往我这边推!”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
闹够之后,苏然才打开装主彩的木匣。
里面那截定音仙木不过小臂长,乌青的木心隐有细细银纹。罗听泉原本还在看紫罗斟茶,目光一扫过去,立刻把杯子放下了。
“可否让老夫看看?”
苏然将木匣推过去。
罗听泉托起仙木,指腹顺着木纹慢慢抚过,又取了一根细铜针,悬在木头旁边。
铜针被他轻轻拨动,余音才散开,仙木上的青光便跟着微微一颤。
苏然凝神听去,杂乱的细音到了木心附近,竟像被缓缓拢到了一处。
【听微辨律】的感知之下,那一点变化格外清晰。
“用来炼制定神的音器?”他问。
“好眼力。”罗听泉点头,“选好形制,往后练声律术法,也能省些分心的工夫。不过这块木料的纹理偏细,不能看见是好东西,就把强横阵纹往里面塞。”
他停了一下,又将仙木放回匣中。
“容老夫想几日。回头给你寄两张旧器图,你挑着看。”
苏然笑道:“那我等罗道友的消息。”
罗听泉这才重新端起茶。
紫罗正好将茶壶放下,见他喝得痛快,不由得磨了磨牙。
怎么自己输了比赛,还顺便替苏然把仙匠招待好了?
……
离开泊港时,苏然在街口看见了叶清歌。
她坐在一间茶铺外,面前放着几只小匣。丹香阁的管事正捏着一片叶脉完整的药叶,星槎行的执事则把手按在一张船期牌上。
“这批我只搭四箱。”丹香阁管事将药叶放回去,“药样已经验过,下一批还得看下一批的成色,不能现在就把一年的货都说定。”
“我也没打算把一年的药先卖出去。”叶清歌笑道,“这次合走一程,到天枢再各自交货。你们药箱里的温养阵,仍由你们的人照看。”
星槎行执事点了点牌上的日期。
“这条旧线已有船往返,沿途泊港也验过。只是你们这点货,独包一条船不划算。合一段,价钱便能降下来。”
敖元香站在旁边听完,补上龙族所管那处中转港的接应时间,三方便将各自的玉牌取了出来。
苏然没有上前打断。
直到几人把东西收好,叶清歌才抬头招呼。
“苏公子,比完了?”
秦霜立即道:“别问他,刚才一路都在摸那个木匣!”
叶清歌看了一眼苏然腰侧,忍不住笑了。
“看来是赢了。”
“侥幸。”
“你再侥幸下去,今晚茶铺都不用雇人了。”紫罗道。
白眉却已经向丹香阁管事介绍起青玄天一位常收药材的行商。紫罗不甘落后,也报了自家相熟的铺号,末了还特意补上一句。
“只管去问价,肯不肯买,得你们自己谈。”
管事笑着记下,倒没当成谁许了包销的承诺。
叶清歌将最后一只药匣盖好,起身走到苏然面前。
“公子接下来,可有一定要赶去的地方?”
“暂时没有。”
“那便随我回玉龙星看看?”
苏然微怔。
叶清歌的目光比方才谈生意时认真了些,却没有求援的急切。
“您当年让我留下,玄天宗这些年总算没白忙。传讯里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看看。玄冥子宗主一直惦记着,只怕贸然相请,耽误您的事。”
苏然想起当初那场匆忙的离别。
那时身后还有追兵,安排完人手便上了传送阵,连多留一日都不敢。
他看向林沐雨。
林沐雨道:“你想去,便去。”
凌轻舞也来了兴致:“听说丹霞湖的药市很热闹?”
“现在比从前还热闹。”叶清歌笑道,“我带你去看。”
敖元香随即应下。留在玉龙星的龙族人手中,还有几位她认识的旧部,正好也去一趟。
秦霜抱着寒霜剑,没有发表意见。
等众人转身,她才若无其事地跟了上来。
“先说好,要是又把我拉去看石碑,我就走。”
“看药市。”苏然道。
“药市也行。有没有卖剑的?”
……
晚饭时,白眉当真先斟了第一盏茶。秦霜想拿午后那杯抵数,紫罗先笑着摇头。
“说好了,那是练手。”
“那你也别坐着!”
秦霜把另一把茶壶塞进她手里,两人一左一右,给苏然与林沐雨添上茶水。苏然刚端起杯,秦霜便又把壶提了起来。
“慢慢喝,今晚管够。”
林沐雨看着面前快被斟满的茶盏,终于忍不住笑了。
等众人吃罢饭,仙市沿街的灯盏已经亮了起来。
白日看过夺彩的人还没散,桥头挤着一排摊子,卖什么的都有。一个灰袍老匠坐在灯下,用细竹片编了几只飞禽,吹一口气,便能绕着灯架转圈。
苏然本已走过去,又停下来多看了两眼。
竹片里没有复杂阵法,几处弯折却极巧,借着摊前小风轮的风,就能让鸟翼收放得像模像样。
老匠见他有兴趣,便将一只尚未编好的小凤递过来。
“道友也试试?”
苏然接过来,依着他的动作穿了两根竹丝。
林沐雨在旁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对正要去另一边买东西的秦霜道:“等一等,苏然身上有些东西,可以替我们拿。”
苏然还没明白,手臂上便多了两只纸袋。
紫罗见状,也毫不客气地递来一包灵果。
“别压坏,回头大家吃。”
等苏然编好小凤,抬头一看,众人已沿着桥头逛出去半条街。他左臂挂满了东西,右手还托着那只刚刚成形的竹凤。
老匠乐呵呵地道:“道友这趟,收获不少。”
“是挺不少。”
苏然看着最上面那包还冒热气的糕点,忍不住笑了。
凌轻舞这时从药铺出来,看见他手里挂着的东西,也没客气,将两只小瓷罐放了进去。
“这个带回去给师尊,别跟秦霜那袋混了。”
苏然看了看两边相同的油纸,问:“有什么区别?”
“给师尊的是药梅,给宗主的是蜜饯。”
秦霜的声音立即从旁边响起:“师尊吃得,我就吃不得?”
凌轻舞便揭开瓷罐,让她尝了一颗。
下一刻,秦霜的眉头几乎拧到一处,却还强撑着没有吐出来。
“不错,很有……药味。”
苏然肩膀一抖,终于知道那罐东西为何要单独装了。
偏偏紫罗还从对面探过头,满脸好奇:“真好吃?”
秦霜立刻将瓷罐递过去。
“你尝。”
两个女人对视片刻,紫罗忽然伸手,从她另一只手里抢了一颗蜜饯。
“我信你才怪!”
白眉道人走在最后,手中也提着两包新茶。见众人围在一处,他先往罗听泉那边让了让,才不紧不慢地道:“诸位,别堵在人家摊前。方才过去两拨人,都以为我们在抢什么上古仙珍。”
老匠听得笑出声,将最后一根竹丝剪断,替苏然收好小凤翅上的毛边。
“若真是仙珍,哪轮得到老汉在这里摆?”
苏然低头看看凤翅,试着吹了一口气。小凤果然顺着掌缘打了个转,停下时,细细的尾羽还在轻颤。
“这个也不错。”他笑道。
林沐雨恰在这时回来,替他接过半边东西,又拿起竹凤,放在掌心。
凤翅轻轻一展,绕着她的指尖转了半圈。
“编得还行。”
她说完,便将那只小凤收了起来。
苏然挑眉:“我还没付钱。”
“付过了。”
她朝桥边抬了抬下巴。
老匠面前,赫然多了一小袋仙石。
走到长街尽头时,罗听泉与众人道了别。他还要留在仙市替鸣玉坊验一批器料,不随他们去玉龙。
白眉与紫罗也各有未办完的事,约定改日再到紫兰坐坐。
紫罗临走之前,特意看了看苏然腰侧装主彩的木匣。
“下回再比一场。”
苏然笑道:“好啊。”
“先别答应。”她扬起下巴,“比什么,我来挑。”
秦霜本来站在苏然旁边,听到这里,悄悄往紫罗那头移了半步。
苏然看得清楚。
“宗主,明日跟谁走?”
秦霜立刻站了回来。
“急什么?先去玉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