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慢半拍。”
白眉忽然开口。
沈渡手指一收，小舟便在转入金旗浮台前，稍稍放缓了速度。
后方一团浪花恰好卷来，托住舟尾，将船头向右推了一点。
白眉已经拿起采旗杆。
他的神识扫过浮台周围的潮势，目光却盯着台角那道不断合拢、张开的窄口。
金旗就在窄口后方。
若循着最顺的潮线过去，船身会绕到外侧；若想从内侧直取，便得顶着那股回潮多耗一些灵晶，还容易转不开舟尾。
白眉与沈渡先前练舟，看的便是这里。
“等它再开一次。”
沈渡笑了笑，掌心按住阵盘。
两人没有急着冲过去，反而让小舟顺着外侧转了小半个圈。
这一绕，正好将最舒服的位置占住。
苏然的舟赶到时，白眉的杆钩已经够得到飘起的旗尾，距离旗环却还差着半尺。
秦霜在后方看得心头一紧。
“他们要拿到了！”
紫罗没有回答，指尖接连点过阵盘，试图从另一侧靠过去。
可那道回潮还未张开，舟首才往前探了一点，便被浪头轻轻顶回。
秦霜握着杆子，忍住没有伸手把舟推过去。
她抿了抿唇，看着那近在前方的金旗，第一次觉得区区一段水道竟这么难走。
紫罗却忽然让小舟往后退了半尺。
秦霜刚要问，便见舟侧一道细浪从两人方才停留的地方掠过，向浮台另一角卷去。
紫罗指尖随之一拨。
小舟贴着那道细浪的外沿，竟从原本被回潮堵住的位置绕了出去。
“杆子放低。”
秦霜立即照做，玉带垂在杆端，被迎面而来的潮风吹得笔直。
她盯着玉带稍稍偏移的方向，忽然喊道：“还能往右一点！”
紫罗依言调了半分，舟首贴过浮台侧角，金旗的旗环顿时近了许多。
秦霜握紧长杆，脚下一前一后站稳，手臂顺着舟势缓缓送出。
她没有像先前试手那样急着一挑，而是让弯钩一直对着旗环下方，只等小舟再往前走一点。
这一番配合，竟使她们从后面追到了与苏然几乎齐平的位置。
岸上看得清楚，连凌轻舞都忍不住向前倾了倾身。
“宗主快够到了！”
敖元香也收起了笑意，目光在三只小舟之间飞快扫过。
一根采旗杆从外侧探来，一根从侧角缓缓靠近，林沐雨手里的那根却还没有递出去。
金旗被潮风吹起，旗环来回轻摆，三只舟也随着同一道浪头起伏。
这一点距离，哪一只舟先走完，便能把主彩收入囊中。
苏然也没有直接追上白眉。
舟底传来一声极轻的颤鸣。
那声音短促，刚刚响起，便被迎面涌来的潮声淹没了。
苏然却听得清楚。
舟下那股灵潮正在换向，原本压着左侧的力道，已经沿着舟底移向后方。
他心中一动，握住阵盘的手指随之放松。
小舟前端轻轻一沉，舟尾却被托了起来。
“沐雨，往后半步。”
林沐雨没有问缘由，握着采旗杆向后移去。
苏然同时转动阵盘，让舟身顺着那股正在换向的潮势偏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下一瞬，小舟忽然横着滑开半尺。
前方回潮卷起的浪花擦过船头，落下时，舟身恰好顺着浪尾切了进去。
白眉眼角扫见这一幕，手中的采旗杆顿时抬高。
不能再等了。
“进！”
沈渡当即催动阵盘。
小舟沿着先前让出的那一点余地向前一窜，白眉手中的杆钩已经伸向旗环。
林沐雨却比他更早一步转过了身体。
她没有从舟首往前探杆，而是顺着舟身横滑的方向，让杆头从侧面绕了过去。
那根长杆几乎贴着浮台边缘划过，末端弯钩轻轻抬起。
金旗上的圆环，恰好被潮风吹得向外偏了一点。
钩住了！
白眉的杆头随后探到，却只擦过了已经抬起的旗尾。
“回来。”林沐雨道。
苏然早已等着这一刻。
他没有猛催舟阵，只让右侧导流纹收紧一点，顺着浮台外沿的灵潮，将船头轻轻带回。
长杆回收，金旗被林沐雨稳稳送进舟上的旗筒。
旗筒顿时亮起一道清光。
主金旗，有主了！
岸边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喝彩。
罗听泉站在人群前方，忍不住往前迈了半步，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负起双手。
“这截木头，看来不用担心被人乱切了。”
敖元香听见，偏头笑看了他一眼。
“罗道友，你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罗听泉只当没有听见，目光仍追着苏然那只舟。
水道中，白眉将空杆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杆钩，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无奈。
“就差这么一点。”
沈渡也笑着摇头。
“我还以为那道回潮，他得再试几次才能借上。”
白眉朝苏然所在的方向拱了拱手。
“苏道友，好本事！”
苏然站在船尾，笑着还了一礼。
“多亏沈道友昨日肯教。”
沈渡听了，笑意更浓，手里却没停，已将小舟转向了另一条水道。
白眉顺着他的方向看去，顿时明白了意思。
先前苏然放过的那面青旗，还在浮岩后面。
金旗没拿到，总不能真空着手回去。
两人重新分工，沈渡带舟贴近浮岩，白眉收起玩笑，盯着旗环起伏的方向，一杆探出，将青旗稳稳勾了下来。
旗落入筒，白眉这才长出一口气。
“主彩输了，好歹还有一点喝茶的钱。”
另一边，秦霜已经盯上了回星湾外的一面赤旗。
那里还有一只小舟正在靠近，但因为前方浪头抬得高，舟首迟迟未能转正。
紫罗看了一眼，忽然道：“左边寒意收掉，等我转过去。”
“好！”
秦霜立即挪开按着舟纹的手，双手握住采旗杆。
紫罗顺着浪头的低处切入，舟身轻轻晃了一下，随即稳住。
“现在。”
秦霜早已等得心痒，闻声将长杆一递，杆钩从旗环下方穿过，向上一挑。
赤旗应声离台。
旁边那只舟上的修士才抬起杆，便见秦霜已经把旗收了回来，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一道残影。
“承让！”
秦霜笑着朝对方一拱手，将赤旗往筒内一放。
清光亮起，她这才满意地拍了拍船舷。
“暖玉珠有了！”
紫罗看着前方已经转入归程的苏然，轻轻叹了一声。
“茶还是得倒。”
秦霜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
她盯着苏然远去的方向看了两眼，忽然认真道：“拿了旗，也得按时回去才算。”
紫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随后笑道：“你觉得他会回不去？”
秦霜不说话了。
苏然确实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回程仍有两处弯道，他没有因金旗到手便贪快，只将舟阵维持在合适的亮度，顺着灵潮一段段往回走。
林沐雨收好采旗杆，回头看了眼舱内剩下的灵晶。
还很充裕。
“比你昨日省了不少。”
“昨日若这样走，怕是连第一道弯都得多绕几圈。”
苏然笑着答话，耳边再次分清舟底传来的细鸣，指尖轻转，带着小舟绕过了最后一枚浮标。
两条新得的词条相互配合，那些细微的声响与潮势，在他心中渐渐合在了一处。
哪边紧了，哪边松了，哪里可以借力，他已经能比先前更快地作出反应。
那种刚得好东西，便用出实在效果的畅快，让他嘴角一直没有放下。
小舟驶入泊港时，第三炷香还余着一大半。
执事验过旗筒，又看了眼舟上的记时纹，当众宣布金旗主彩归苏然与林沐雨所有。
一只长匣随即送了过来。
匣盖打开，乌青色的定音仙木平整地躺在其中，木心处隐有细细的银纹。
苏然伸手抚过，指下传来的声音清而不散。
罗听泉看得眼睛发亮，刚要开口，苏然已经笑着将匣子收好。
“先回去喝茶，慢慢看。”
片刻后，另外两只熟悉的小舟也先后返港。
秦霜与紫罗凭赤旗领到一匣暖玉珠，白眉与沈渡则凭青旗换得一小匣星鳞砂。东西都不错，与那截定音仙木的价值相比，却差了不少。
白眉认输认得爽快，见苏然望来，便先抬手示意。
“晚间第一盏茶，我来。”
秦霜抱着暖玉珠，悄悄往紫罗身后挪了半步。
苏然看得好笑，正好旁边茶摊送来几只净杯，他便随手取了一只，递到秦霜面前。
秦霜低头一看。
空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苏然含笑的眼睛。
“秦宗主，先练练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