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问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凝。
上官婉儿心下微凛,立时敛了笑意,垂手屏息。
女皇此问绝非随口闲谈,
而是刻意试探皇孙的立场、胆识与本心。
李隆基全无半分畏缩怯懦。
眉目澄澈,目光坦荡直视御座之上的武曌,
无避无闪、无惧无怯,
初生幼龙的凛然风骨,在沉静殿中悄然展露。
他略一沉吟,字字清亮、句句掷地,直言本心、直指要害:
“孙儿心中,唯有一事百思不解。
朝野社稷,自古有序,嫡庶分明、正统有根。
父亲乃是陛下亲立的大周皇嗣,
储位早定、国本早固,名正言顺、法理昭然。
东宫有主,天下皆知,储位本就是父亲的位置。
既然国本安稳、嫡脉无错,
为何今日市井庶民,
敢逾越本分、妄议朝纲、聚众宫前,
执意要请立魏王为储呢?
于礼不合,于法不符,于朝堂不稳,于社稷不安。
孙儿愚钝,实在不明白,
已定之储、稳固之基,
为何会无端生出这般纷乱乱象?”
一番话语,坦荡无畏、中正无私。
不评武氏之非,不议朝臣之私,不涉君臣之嫌,
只以宗法正统、天地纲常立论,
却一语戳破今日所有风波的本质,
清醒、通透、有胆、有识。
上官婉儿听罢,心中震撼不已。
不曾想小小年纪的李隆基,
胸藏正气、眼明如炬,
敢以纲常礼法直面朝局乱象,
这份胆识与清明,远超无数朝堂老臣。
御座之上,武曌眸光深深沉沉,
凤眸之中掠过层层幽澜,有讶异,有激赏,
更有深不可测的权衡考量。
她静静凝视阶下李隆基片刻,并未即刻作答,
反倒侧首看向躬身侍立的上官婉儿,缓缓将她拉入话中,似闲谈,又似考较:
“婉儿,你听听,
连朕年幼的皇孙,都能看透国本已定、乱象无端。”
上官婉儿语声恭谨公允,暗中替李隆基补全格局、稳住圣心:
“陛下,殿下年少明礼、心有社稷,实属难得。”
武曌望着李隆基,眼底所有深沉算计尽数化作温柔慈和,
语声缓而郑重,带着极致的肯定与偏爱:
“好,隆基通透,端正,朕心甚慰。”
上阳宫内烛火温慈,
一派清明沉静。
可皇城之外,魏王府邸深院沉沉,
夜幕覆压朱楼,灯火幽暗森森,
处处藏着阴私诡诈、祸心暗流。
今日朝堂阙下伏阙请储之事,
武承嗣储君美梦被当庭忠臣硬生生击碎,
一腔野心受阻,胸中积满郁怒戾气。
暮色刚落,他便车驾悄行,
独自莅临来俊臣府邸。
魏王府邸尊贵煊赫,
而来俊臣府宅肃杀冷寂,
仆从垂首屏息,无人敢高声言语。
正厅之内,武承嗣高居主位,
一身锦缎王袍,面色沉冷肃穆,
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愠怒与戾气,
周身贵胄威压扑面而来。
来俊臣躬身垂立阶下,姿态极尽恭谨谦卑。
他素来最懂攀附权贵、揣度上意,
深知武承嗣如今是武氏宗亲之首,
觊觎储位、势焰滔天,
是朝中最值得押注的权贵。
是以面对魏王亲临,
他不敢有半分懈怠,
礼数周全、神色恭敬,俯首侍立,静候发话。
厅内寂然片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武承嗣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玉扳指,
眸光冷沉,缓缓开口,
语声带着王族居高临下的威严,暗藏刺骨不满:
“今日之事,真是扫兴。
本王筹谋多日,借民心造势,
本欲顺水推舟、稳取储贰之位,
眼看大势将成、朝野风动,
偏偏岑长倩、格辅元、欧阳通这三个老匹夫不识时务、顽固不化。
朝堂之上,百官缄口、众人观望,
无人敢拂逆民心、阻拦大势。
唯独此三人,当庭死谏、死守旧礼、妄言嫡庶、力阻大势。
句句针锋相对,字字坏本王布局。
若非他们三人横插一手、执意阻拦,
今日储位之议,便能尘埃落定。
是他们坏我好事,阻我前程,
更是硬生生断了我武氏承统的前路!”
一番话说得咬牙切齿,怒意森森,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嫉恨与杀机。
阶下侍立的来俊臣垂首敛眉,
神色恭谨谦卑,心头却是巨浪翻涌、百念丛生。
他身居酷吏要职,
常年周旋于皇权与权贵之间,
看人极准、揣度极深。
他与武承嗣素来疏远,无深交、无提携、无半分私情。
武承嗣身为武氏宗亲之首、大周最煊赫的宗室王爷,
眼高于顶,往日朝堂相逢,
从无正眼相待,更别说私邸召见、密语交心。
可今日,武承嗣竟放下王族身段,
深夜独赴他小小刑臣府邸,毫无避讳,
直白袒露自己觊觎储位、谋划夺统的惊天秘事。
此等绝密心机、滔天野心,
乃是足以撼动国本、牵连九族的禁忌,
寻常近臣尚且无缘听闻,
如今却坦然告知于他。
来俊臣心底一时生出莫大的受宠若惊。
他瞬间通透,这不是闲谈抱怨,
是魏王的信任,是权贵的示好,
更是一场递到他眼前的千载赌局。
烛火映着他低垂的眉眼,
无人窥见他眼底飞速流转的深沉算计。
他暗自忖度,陛下年逾花甲,
岁月不饶人,龙体日渐暮沉,
千秋万代、帝位更迭,本就是早晚之事。
圣君终有老去之日,皇权必有易主之时。
他半生杀伐、满身污名、手揽天下刑狱、背负朝野谤言,
所有权柄荣辱,全系女皇一人恩宠。
可女皇一旦龙驭宾天,
他无根基、无世族、无清流庇佑,
昔日恃宠而生的滔天权势,
顷刻间便会化为镜花水月,
甚至会被新任君主当作肃前朝酷政、收拢人心的祭品,
落得身败名裂、身死族灭的下场。
他必须提前站队,提前押注,
提前为自己寻一条日后安身立命、权位永续的生路。
可纵观朝野各方势力,皆是两难之局。
东宫皇嗣李旦,
常年蛰伏深宫、隐忍避祸、不涉权争、清淡寡欲,
他常年无缘近身,无从攀附,更无从培植半分君臣情分,
来俊臣纵使有心投靠,亦是无路可投。
而太平公主天资狡黠、深谙权术、制衡朝野,
可终究是女子之身,
古来女子从未有承继大统、坐稳江山的先例,
前路缥缈难测,且公主向来心思难猜、立场游离,
绝非稳妥可押之人,
他不愿贸然投身、徒劳无功。
思来想去,满朝上下,
唯有眼前这位魏王武承嗣,
是唯一最优、最稳妥、最有九五之望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