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婉婉看前路,手上马鞭,有意无意轻轻敲打了马鞍,
“公子对兵法还是懂不少的。“
方后来耸耸肩,学过!纸上谈兵而已!
但姑娘既然问,我自然说出心中实际所想!”
牧婉婉心中似有郁闷,微微吐气,“公子说得实在,与我所想正好一样!
黑蛇重骑适合短途冲杀,而我风骑军适合长途奔袭。
黑蛇重骑以逸待劳,只围绕平川城打转,风骑军就毫无胜算。”
方后来嘴角笑笑,意味深长看她,“那就别去平川城,大家相安无事。”
牧婉婉眼神倒是没看他,飘浮去了别处,叹息,
“并非要与平川为敌。
实在是因为,咱大邑最不缺的就是轻骑兵。
虽然河东道的轻骑兵首屈一指,但若无黑蛇重骑那样的利器,一旦被人合围,河东道只能疲于奔命。”
黑蛇重骑那样的利器?
她这话意思,到底是担心皇庭一旦先收复别的节度使,然后集全各家兵力,强行收拢河东道牧家兵权么?
还是.......想要铁精粉,打造一支媲美黑蛇重骑的骑兵?
或许,是看出我的身份?方后来有些警惕。
他试探了一句,“对啊,黑蛇重骑能这么强,也不过,是靠甲胄兵刃里添加了铁精粉。手握利器,想不强也难。”
牧婉婉摇头,亏你是平川来的,又自诩学过兵法,黑蛇重骑绝对不是只靠马强兵利,就可以称霸的。你们家女城主的练兵之法,才是关键。”
“那我真没见过。”方后来摇头,他只见过滕素儿把大珂寨的兄弟,当成步兵往死里练,没见过如何练的骑兵!
“谅你也见不着,”牧婉婉鼻子哼了一声,“黑蛇重骑驻扎城外,如何操练,那可是机密!”
“河东道难道不想弄些铁精粉?”方后来再次试探。
“铁精粉管控极严,大邑皇都弄不到,我们就更别想了,”牧婉婉明显对这个不感兴趣,“即便弄到了一车,又如何,我风骑军战力确实可以提高,但依然不足以对付大邑皇的京畿卫。反而招来其他节度使的觊觎!“
方后来放心下来,与铁精粉无关,那应该没看穿我。
但是,她这话是牵涉道大邑内政,关系几十万人生死,方后来没办法接这个话题。
这不是他能出谋划策,也不是他可以置喙的。
两人一时沉默起来。
*
往北禅寺的路是极平整好走的,所以即便陆道辅要分心驾马,但在奔马上看书,还是没有任何难度。
两人看着陆道辅慢慢跑近,他的身子依旧犹如悬浮着,手上两本书仍然四平八稳。
见他骑马速度比两人慢些,可看书的姿势依旧稳稳当当。
牧婉婉唇角微启,觉着甚是奇葩,但对陆道辅更生了几分敬佩。
方后来打破沉闷,忍俊不禁,“看到了吧!
陆道长这一心多用的本事,咱们俩比不了,根本比不了!”
不多时,几人到了北禅寺山门下。
众人依旧将马寄存在马舍。
然后一起往山门去。
守山门的十几名沙弥与武僧,正在拦着众多上山的香客,旁边还搭了案几。
有和尚坐在案几前,一笔笔登记香油。
旁边有和尚不停收着香油钱,然后不停地叮嘱香客,“杜鹃花今日是不给的。待明年开花,可以来领。”
守门的和尚一眼便认出方后来,过来合十,告诉三人,方丈已经派人传了消息,他们何时到,何时直接上山。
方后来倒是客气,替自己与陆道辅都交了香油钱,一人出了一两银子。
牧婉婉给得分外多,一百两。
三人还都不要杜鹃花。
登记的僧人眉开眼笑。
大家继续往上。
走到半途,牧婉婉见着个岔路,于是道,
“我从这边走吧。
实不相瞒,我这次是来找丰总管的。
这事,不好让无关人知道。
太后生辰将近,我得向丰总管打听一番,太后今年可是有什么新的喜好?回去准备贺礼。
还有,你们祁伯府按规制,应该配齐的军备,兵部还未给。
程管事说,兵部通知他先排队候着。肯定是兵部那帮人故意拖延,或者是想从祁家弄一些好处。
我也正好顺便与丰总管提一提,最好请他手书一封,送去兵部打招呼。”
方后来点头。
他此前曾与程同颌、辛知节议过,大家都隐隐觉得兵部可能是故意拖延。
但兵部势大,又是实权府衙。祁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想还是先等等,实在不行,再打点。
牧婉婉继续叮嘱,
“我去找丰总管,只是顺便提一嘴。他能不能帮忙,还得看丰总管的意思。
不过,你们放心,我知道兵部的德行,即便丰总管不帮忙,我另外也能走通门路!”
方后来应了一声,“拜托姑娘!”
丰总管在山上说是隐修。但其实不少人都知道,差不多可以算是明修了。
他给祁家已经办成了这些大事,总不能这些军备的事,还要请他出面,显得祁家无能了。
既然牧婉婉此行,就是为了见丰总管,又愿意主动帮忙提出此事,那是最好不过。
约好山下见面,两拨人就此分道,去各办各事。
方后来带着陆道辅,继续往山上爬去。
去方丈禅院的小径,稍微有些险峻,路上还石板,路上还有青苔与露水。
方后来好意提醒陆道辅,不要看书,专心走路。
陆道辅还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贫道自幼在太清宗上山下山,都是边看书边走路,比这里险峻多的地方都去过,不碍事。”
方后来只能闭嘴。
来到方丈的禅院门口,一个小沙弥正在打扫。
小沙弥见过方后来,放下扫帚,双手合十,”请施主稍候。方丈师父今日的静修功课还未完成,请在外面,稍候片刻。”
方后来合十,陆道辅稽首,各自回礼,“无妨,我们等着便是。”
阳光穿过松木林,撒在禅院门口。
小沙弥将山风,带来的残破叶子清扫在一起,装入竹篓,往前面背着走了。
那些残叶,是院子周围一圈杜鹃花上掉落的,花下的土明显新培过,破败的枝条也重新修剪过,比之前要干净整洁许多。
陆道辅转了一圈,觉着无聊,把书拿出来继续看。
只是刚拿出来,却又塞了回去,皱着眉头,在庭院中四下走动。
走了两圈,又把书拿出来看。
反反复复好几次,方后来倒是奇怪,你看就看,不看就不看,反反复复干啥呢?真够古怪。
方后来懒得看他,离开,往另一个方向去四下走着。
这里除了有高大松树,周围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树种,叶子落得差不多,剩余那些,还依稀缀着几滴水珠。
在阳光照射下,犹如一粒珍珠,闪着七彩光。
阳光穿过水珠,落在庭院前的青石板上,将青石板上的裂纹,照得如同绽放的花。
山风徐来,带来一股寒凉,方后来裹了裹罩衫。
陆道辅还在那折腾,一会看,一会不看,脚步倒是走得越来越快,眉头快拧到一起,明显焦躁不安。
方后来看他脸色有些苍白,感觉有些不对。
“陆师兄,你怎么了?不舒服么?”
陆道辅喉咙咕噜一声,咽了一下口水,“说不出来,一看书,就感觉压抑的很。”
“还有些头疼!”他使劲地挠挠头。
方后来倒是没感觉出来有什么压抑。
陆道辅纠结了半天,终究还是打开书看起来,只是他为了安心看书,嘴巴里还开始低声念咒。
“真乃神人!”方后来不得不佩服。
过了一会,方后来迎着清冷的山风,裹着衣裳,踱着步子从陆道辅身边过去,竟然看到,陆道辅额头在冒汗。
“你真没事么?”方后来又问。
”我没事,”陆道辅把书收入怀中,快速走到禅院门口,手一指禅院大门上方,“但这处有古怪。”
方后来看去,这不是匾额么……方丈在后山上,以木杖在其上,新写的退步二字嘛?
有何古怪?
陆道辅话音还未落,禅院那悬着的匾额猛然一抖,四围高大松柏上,虬枝铁干无风自动,发出轻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