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算?”
长风终于开口,嘴角竟浮起了一丝莫名笑意。
那笑意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感慨。
“当年同殿而立之人,一个活成了剑鞘,一个活成了死人。”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落向了乘风。
准确地说,是落在乘风身上那股已经完全不同的气息上。
“天道大道变化无穷,所有的打算,所有的规划,不过是徒惹烦恼而已。”
这话说的很轻。
像是在回答龙水,又像是在说给自己。
见长风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乘风再次开口。
“长风,把我们引到这里,究竟意欲何为?”
长风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将袖口的那点皱褶理平,然后重新垂下,这才悠悠说道。
“有一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什么事?”乘风握剑的手紧了紧。
见此情景,长风唇角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淡了几分,“走到今日,你可曾恨过我?”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预料。
原以为他会讲出实情,却没想到,竟将话题落到了自己身上。
乘风微微一怔,“为什么这么问?”
长风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若换作是你,被一个陌生人夺走神魂,又被他一次次干涉命运,你会如何?”
这句话,让乘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偏偏这些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却又不能用“加害”两个字概括。
至少,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在其中留下了太多痕迹。
乘风摇了摇头,“谈不上恨。”
长风的指尖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若非神识敏锐,很难察觉。
他那淡去的笑容却再次浮现于脸上,只是这一次,却多了一份复杂。
“那就好,你只需记住一件事,你我同源,所以,我不会害你。”
乘风没有接话,眉宇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这些话,并非不信。
可相信是一回事,心中的疑问又是另一回事。
他盯着长风,“你可知道,你这样做,耽搁了我回家的归途?”
“耽搁?”
长风轻轻吐出了两个字,随后竟笑了,“若只是耽搁归途,那这段时间,似乎也不算浪费。”
他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当初的你,连自己要走向哪里,都未必清楚。”
接着,他的指尖又落在到极衍归墟上,神情有些激动。
“如今呢?你已经走到了连我都无法判断的高度。能有这段行程,应该感谢我才对。”
乘风神情微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长剑。
剑鞘静静垂落,剑身未出,却已经透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当初若没进入灵汐星域,就不会遇见这些人,不会经历这些事,更不会走到如今的层次。
可是……
乘风抬起头,语出坚决,“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你来替我安排。”
这句话落下,长风的面容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反驳。
停顿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所以,我从未要求你原谅。”
“但……我还是告诉你,这段路,你已经走完了。”
他的目光从极衍归墟,重新落回乘风脸上。
“接下来要怎么走,由你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虚空陷入短暂的安静。
长风的意思已经很明确。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至于今后的路,与他无关。
乘风没有再说些什么,将目光落在长风身后的通道上。
那便是回归的路。
既然已经出现,就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赶快回归,将仙子救出,才是正途。
在这里经历的一切,恍如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噩梦。
美丽神帝。
无昼神宫。
还有长风。
这里的事情太乱,也太复杂,没有心情,更没有精力,继续搅和其中。
乘风抬起手,冲长风拱了拱。
“不管怎么说,多谢以前对我的帮助,咱们就此别过。”
“请便!”
长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只是望着这袭白衣,许久没有移开视线。
乘风没再多言。
脚下云气一卷,身影已经落在筋斗云上。
“大圣兄,我们回家。”
至尊玉笑着点头,“可算完事了。”
筋斗云随之调转方向。
下一刻,云头破开虚空,朝着那条通道疾驰而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通道尽头。
直到那袭白衣彻底消融在通道深处,长风方才收回目光。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依旧是剑冢。
依旧是虚空。
万古沉寂,冷清如常。
他原本笃定,乘风绝无可能寻到这片秘境。
为隔绝一切踪迹,他尽数抹除自身过往痕迹,更以无上规则封锁通路,断尽一切可能的追溯。
千算万算,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个由他亲手雕琢、一路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
声东击西,虚实相掩。
以异动扰他心神,借松懈破他封锁,于最寻常的间隙里,逼得他不得不现身。
曾几何时,乘风的神魂蜕变,每一步前行,每一次突破,皆在他预设的道路之内,从未偏离。
可自极衍归墟剑择主的那一刻起,所有既定的推演,尽数作废。
眼前之人,已然挣脱了他亲手排布的命运脉络,走向了无人可以掌控的未知。
长风的脸上掠过了一抹罕见的失落感。
无人知晓,这位执掌无昼神宫、纵横域外万古的空序王,究竟在这片棋局里,沉默等候了多少岁月。
亦无人知晓,从何时起,他开始厌倦那段缠绕己身、横跨万古的禁忌羁绊。
最初之时,他并无半分抗拒。
美丽神帝登临诸天绝巅,风华冠绝域外,清冷霸道,亦绝代动人。
世间鲜有生灵能抵挡住她的姿态与魅力,长风亦是寻常。
只是岁月迁延,人心易变,情分亦然。
美丽神帝的态度渐渐偏移,昔日温和的亲近,慢慢化作一占有。
她要知他行踪,知他际遇,知他心念所思。
他的交际往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要纳入她的掌控之中。
在她眼中,长风从来不是一个拥有独立意志的修行者。
只是一件归属于她、不容脱离、不容私存的器物。
她想留,他便必须停留。
她不许,他便绝对不能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