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吹过崖角，卷动细碎积雪掠过囚笼栏杆。
牢笼内的独眼霜虎头颅低垂，紧绷的脊背彻底松弛，周身翻涌的戾气尽数敛去，庞大的身躯退缩回笼子深处。它抬起独眼，前肢的虎爪轻轻舒展收缩，将锋利的爪子彻底藏在皮毛之下，那是作出退让的姿态。
泽塔静静注视笼中的巨兽，眼底一片清明。他知道，对方算是彻底放下了戒备与隔阂，但隔着牢笼对峙，永远只能流于试探，无法真正推进交涉。
“大当家，你们先退远一些。”泽塔转头看向身侧依旧保持着戒备与警惕的众人，语气平和，“接下来的事，交给我单独处理吧。”
“啥？泽塔，你想单独跟它谈？不行！咱不同意，太危险了！”斯塔立刻上前一步，眉头紧蹙，狼耳绷得笔直，满心担忧，“这大猫野性难驯，就算妥协了，万一突然反悔，暴起伤人咋办？咱是大当家，必须留下来护着你！”
“放心吧，大当家。”泽塔微微摇头，唇角扬起一抹安抚的浅笑，缓步走到斯塔身前，抬手轻轻覆上她的发顶，“我这么做，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一位弟兄受到波及。大当家也一样，都是我必须护好的人。”
他收回手，侧眸望向那只霜虎，目光笃定：“我只会打开笼子，不会松开锁链，不给它任何挣脱发难的机会。但要是真出了意外，我没事，营地以及其他人遭了殃，我可是会愧疚死的。”
“而且，人多反而会让它心生戒备、再起抵触。只有单独对话，才能让它真正听进我们的条件。”
“所以，只管交给我来，好吗？”泽塔微微歪头，笑意温和澄澈。
斯塔望着他笃定的眼神，心底的担忧迟迟不散，指尖微微攥紧他的衣领，蹙眉再三叮嘱：“……那、那你可要小心些。你要是敢出事，咱作为大当家绝对不会放过你，听懂没？”她轻轻松手，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握拳轻轻捶了下他的胸口，随即转身退向众人，“咱退后，给白死神和这头大猫腾出点空。”
“好……啊，对了！”正要退远的小琳忽然眼睛一亮，拉着阿兹快步折返，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只小霜虎放到泽塔脚边，小声叮嘱：“白死神先生……我们觉得它们待在您身边最合适！您一定、一定要平安呀！”
“多谢，小琳，还有阿兹。”泽塔轻轻颔首，俯身将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拢在身前，目送所有人稳步退至安全区域。
方才还懵懂嬉闹的两只幼崽，像是感知到气氛的凝重，此刻正乖乖蜷缩在泽塔身前，雪白绒毛被月色镀上一层柔光，偶尔轻轻甩动尾巴，发出细弱的哼唧声。
很快，喧嚣尽散，崖角彻底归于宁静。
风雪簌簌掠过雪原，天地间只剩下寒风呼啸的轻响，以及笼中霜虎平稳厚重的呼吸声。
泽塔迈步上前，抬手握住冰凉的笼门开关。指尖轻动，禁锢已久的笼锁应声弹开。
咔哒——
清脆的金属解锁声在寂静夜色中格外清晰。
沉重的笼门缓缓向外拉开，露出笼中霜虎完整的身形。而那一道道缠缚在它四肢与躯干上的漆黑粗链，依旧牢牢锁固，纹丝不动。
“锁链是为了确保其他人的安全，我可以把你牵出来，但希望你能安心待着，别有其他动作。”
泽塔语气沉稳，抬步踏入笼中，俯身拾起地面的锁链。笼中的独眼霜虎微微昂首，冰蓝的竖瞳紧紧锁住他的一举一动，目光复杂难辨。
攥紧锁链后，泽塔缓步退出牢笼，将这头庞大的霜虎轻轻牵了出来。
厚重的虎掌落雪无声，一股属于顶级魔物的凛冽威压悄然散开。那两只小霜虎也像是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立刻起身凑近，围着母虎亲昵打转，发出阵阵软糯的低呜。
独眼霜虎垂眸凝视着依偎身侧的幼崽，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低沉沙哑的吼声自喉间挤出：“真是……不可、思议……”它缓缓俯下身形，在笼门前趴卧下来，任由两只小虎用脑袋拱着它的前肢，“一个、人类……竟然会为、这些弱者……坐下谈判。”
它抬眼直视泽塔，带着探究发问：“你……到底、是谁？”
“……你应该也听到过了。”泽塔目光微掠，快速扫过远处担忧观望的斯塔，唇角浅扬，“【白之死神】，我的……称号。”
“呵……嚣张的名号……”霜虎轻轻晃动硕大的头颅，抖落头顶的细雪，语气带着几分淡漠，“你顶多……只能算是、杀手。”
“哦？这就是你对我的评价？”泽塔微微挑眉，双臂环胸，从容反问。
“没错……”霜虎坦然应声，语速滞涩却清晰，“【白衣杀手】……是我、传回军中的情报……但现在……
但亲眼相见……我改观了。”
“没错……【白衣杀手】……是我传回、军中的情报……”霜虎坦然应声，语速滞涩却清晰，“但……现在、有所改观…狡猾、冷静、心思缜密……这才是、真面目……”
“吾主、说不定……会欣赏你……”
“哈……这么说，霜虎军已经知晓我的存在了？”泽塔轻笑一声，干脆席地而坐。其中一只小霜虎见状立刻脱离母虎身侧，蹦跳着钻入他的怀中。泽塔指尖温柔摩挲着它蓬松的绒毛，语气平稳：“既然如此，那岂不是说明，我们此次谈判的成功率更高了？”
“呵……谁知道……”霜虎的目光柔和下来，静静望着依偎在泽塔怀中的幼崽，低声道，“它……喜欢你……”
“嗯哼，我也感觉自己挺讨人喜欢的……”泽塔指尖轻挠小虎下巴，语气带着几分轻松调侃，“当然，这是开玩笑的……事实肯定不是这样，这我倒是有自知之明。”
“我看……未必……”独眼霜虎轻嗤一声，轻轻垂眸，戾气尽数褪去，“至少此刻……我已经、不那么恨你了……”
短暂的沉默后，它抬眸正视泽塔，语气郑重：“我同意了……”
“我会向吾主……如实呈递、你的谈判诉求……”
“但……要尽快……”它沉声提醒，带着一丝审慎，“吾主性情孤傲……耐心、有限……可不会、久等一场……毫无预告的谈判……”
“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泽塔含笑起身，轻轻将怀中的幼崽放回霜虎身前，抬眼迎上它的竖瞳：“我会和寨内的弟兄们敲定细节，信件……明天一早就能拟定，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对魔物、如此客气……怪人……”独眼霜虎缓缓挺起身，语气平淡却没有夹杂恶意，“我了解、自己的存在……会给他们、带来恐慌，所以……我暂且、先回笼子休养……”
它顿了顿，声线压得更低：“我的孩子……务必照看好……”
“哦？”泽塔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地抓了抓头发，“你居然会这么信任——”
“别会错意……”霜虎头也不回地缓步走向囚笼，语气倔强依旧，“这不是、示好，只是……我对你个人的……回应罢了……”
霜虎刚一踏入笼中，远处观望的众人便立刻快步围涌而来。不止先前留守的几人，连营地其余弟兄也闻声赶到，瞬间将崖角围得满满当当。
“泽塔！咱看你跟那头大猫一直在聊，怎么样！没事吧？”斯塔第一个冲到他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满眼紧张，“那头大猫有没有为难你？谈判结果咋样？”
“白死神先生~！您太厉害了！刚刚超勇敢的！”小琳满眼星光，尾巴轻快地左右摇摆，满脸崇拜。
“小霜虎……很黏您呢……”阿兹轻轻抱起幼崽，小声附和。
三叔也稳步上前，目光在泽塔与笼中霜虎之间扫视一圈，神色肃穆沉稳：“交涉结果如何？”
泽塔环视围拢的众人，唇角扬起笃定的弧度，语气清亮地开口：
“它愿意充当信使，替我们联络霜虎军、传递谈判意愿。”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各位，现在——我们该动笔写信了。”
……
午夜的主营棚灯火通明，暖黄的烛光轻轻跳跃，将伏案众人的剪影映在木墙上，随火光轻轻摇曳、明暗晃动。
泽塔握着羽毛笔，墨色字迹顺着泛黄信纸缓缓铺展。眸底凝着浅浅思索的光，他轻舒一口气，笔尖蘸上所剩不多的油墨，视线悄然扫过整座棚屋。
三叔与卢恩正坐在对面，低声讨论着有关谈判前后的各项筹备事宜；小琳也经过几番软磨硬泡才得以加入议事，此刻却早已靠在斯塔肩头，沉沉睡了过去；斯塔安静坐在泽塔身侧，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着纸面上的字迹。眉头微蹙，狼耳时不时轻轻颤动，看得格外认真。
似乎是察觉到了泽塔的目光，斯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刻意压低嗓音，轻声开口：“泽塔，你真是写了一手好字……不过这黑水是不是快见底了？”
“足够把信写完，放心。”泽塔淡淡一笑，轻声回应，“说起来，我还挺好奇，这墨水是从镇子里买的吗？
斯塔轻轻摇头，指尖试探着戳了戳快要干涸的墨罐，老实答道：“是咱从过路商队的车上捡来的。”话音落下，她的耳尖微微耷拉下去，抬眼看向泽塔，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你……会不会觉得咱这样很粗野？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哦？大当家居然还会在意这些细节？这对于反叛军应该是正常的吧？”泽塔看着她难得局促的模样，轻笑出声。
“咱才不可怜那些家伙！谁让他们擅自闯咱的山道！”斯塔微微眯眼，攥了攥拳头，语气理直气壮，可转瞬又黯淡下去，指尖不安地相互摩挲，“但是，咱怕你误会……怕你觉得咱和寨里的弟兄，都是不讲理的土匪、流氓。”
“一想到你可能会这么想，咱……咱心里就发慌，心跳得特别快……”她轻轻抬手按住胸口，声音又轻又软，“咱不想被你讨厌……这样真的好奇怪，咱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也没人告诉过咱原因……”
“泽塔，”斯塔缓缓抬眼，脸颊微微发烫，泛起一层薄红，眸光澄澈又茫然，“咱……是不是生病了？”
泽塔静静望着她慌乱无措的模样，短暂地沉默后，缓缓舒了口气。他没有直接作答，而是抽出一张干净的纸，笔尖轻落纸面，语气温和平稳：“大当家，我刚刚看你盯着信看得很认真，看得懂吗？”
“唔……不怎么认得。”斯塔坦然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失落，“以前懒得学。”
“既然这样……”
泽塔微微垂眸，笔尖流转墨色，在纸上工整写下“斯塔”二字。他放下笔，指尖轻点字迹，侧头看向身旁少女：“大当家，这两个字……认得吗？”
“唔呃……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斯塔连忙凑近纸面，眯眼细细辨认，随即眼睛一亮：“噢……咱还记得，青花教过咱！这不是咱的名字嘛！”
“没错。”泽塔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继续落笔。
卢恩、小琳、青花、阿兹……最后是自己的名字，泽塔，以及两个不那么熟悉的名字——陆离，张若璇。
“前面的咱都认过了……”斯塔兴致勃勃地趴在桌边，视线落在最后两个陌生名字上，满是好奇，“这两个是谁？咋读？”
“一个是‘陆离’，一个是‘张若璇’。”泽塔回眸看向她，声音平稳，“这两个，也是我的名字。不同……‘地方’的两个名字。”
“泽塔你居然还有别的名字？”斯塔惊讶地挑眉，下意识凑近几分，手臂紧紧贴着他的手臂，眼底满是探究，“神神秘秘的，哪个才是你的真名啊？”
“都是，至少都承担了不少的回忆呢。而且……”泽塔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微微眯起一只眼，笑意恬淡又神秘，“知道我全部名字的人可不多，所以……替我保密，好吗？”
“唔……”斯塔怔怔望着他柔和的眉眼，心底莫名一软，一股细碎温热的悸动悄然漫开，让她一时失语。她微微缩了缩身子，脸颊泛红，轻轻应声：“咱知道了……会好好保密的。”
泽塔看着她平复下来的神色，含着笑将写满名字的纸张挪到一旁，闲适地靠回椅背：“怎么样，大当家？心里的郁结是不是舒服多了？”
“欸？好像还真是……真的轻松好多！”斯塔一愣，抬手摸了摸胸口，满眼意外，“泽塔，这也是你的那个魔法起效了吗？”
“没错，是我专门治好了大当家哦。”泽塔双手枕在脑后，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你骗人！咱看出来了！”斯塔瞬间反应过来，鼓起腮帮子，不满地轻轻捶了下他的后背，“你就是在逗咱玩！”
“啊哈哈……抱歉抱歉。”泽塔连忙举手讨饶，笑意明朗，“这不是看你刚才一直心不在焉、胡思乱想，才跟你开了个玩笑而已啦。”
他重新坐直身子，拿起羽毛笔：“既然‘治’好了，我们该继续写谈判信了，我刚刚已经想好后续的措辞了。”
“你倒好，一边陪咱认字，一边还在想正事！”斯塔别过脸，佯装赌气，“咱现在不高兴了！”
“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