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意到队伍里那几个中年人,头发已经开始花白,脊背微微佝偻,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一看就是常年从事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他们的动作比年轻人慢半拍,但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只是沉默地咀嚼着手里那点可怜的食物,目光投向远处,空洞而坚定。
他有些佩服那些中年人了。他自己都觉得吃力,高海拔的空气让他的肺总是差一口气,脚下的路泥泞不堪,背包的重量压在肩上,每一步都比想象中更消耗体力,而那些中年人,居然没有一个人打退堂鼓。
当然,他们也确实没有退路了。他们的护照已经撕了,身份已经注销了,身后的那座桥已经彻底断了。
他们活下去的唯一目的,就是抵达他们心目中的精神母国。那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寄托了。
天色越来越暗,黄老板站在人群中央,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抬起头来看向他。他环顾了一圈:“各位,你们尽可能要保持体力。这个时节,船是没法坐的,只能用腿来走完这一路。估摸着要花十天左右。如果觉得不行的,那你们就自便。这一路上,我们不会照顾掉队的人。”
他阴恻恻地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自然,这钱,我也是不会退的。规矩,大家也都清楚。”
没有人吭声。没有人点头,也没有人摇头。三十多个人沉默地坐在原地。
孙哲文往白雪身边挤了挤。白雪瞪了他一眼,但没有挪开。孙哲文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道:“我们晚上把他劫走,可能吗?”
白雪摇摇头,咬了一口手里那块硬邦邦的面包,嚼了两下咽下去,才低声回道:“不太现实。”
“那还要多久啊?”孙哲文叹了口气。
“他们有枪。”白雪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营地边缘那几个正在抽烟的男人,“就连黄老板也有。”
孙哲文点了点头。他也注意到了,黄老板腰间那把别在皮带下的手枪,虽然被夹克的衣摆遮了大半,但走动时会露出一截乌黑的枪柄。
李达开那三个保镖就更不用说了,其中一个人的背包侧袋里插着一把折叠托的冲锋枪,枪管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收回目光:“这一路下来,不知道要死几个人。”
白雪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营地另一侧的李达开身上。李达开正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他那三个保镖招了招手。
那三个人立刻开始动手,从背包里抽出折叠的帐篷骨架和防水布,麻利地开始搭建。李达开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像监工一样看着他们干活。
孙哲文顺着白雪的目光看去,皱了皱眉:“不走了吗?”
白雪点了点头,但目光依旧停留在李达开身上。孙哲文正要收回视线,却看到李达开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的身边。
那对情侣看起来二十多岁,男的瘦高个,女的扎着一条马尾辫,两个人正靠在一起分吃一块压缩饼干。
李达开在那男的身后站定,弯下腰,小声说了句什么。孙哲文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清楚地看到,那男的手猛地攥紧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一动不动。
而那女的,沉默了几秒,然后放下了手里的饼干,站起身来,低着头,跟着李达开走向了那顶刚刚搭好的帐篷。
帐篷的拉链被拉上了。昏黄的灯光从防水布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夜色中摇曳了起来。
白雪收回目光,嘴里吐出两个字:“色狼。”
她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看着孙哲文,“你也是。”
孙哲文轻咳一声,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我?我不至于吧?”
白雪小声道:“连我的油都要揩,你也下得去手。”
孙哲文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你其实也挺不错的,这张脸很乖巧的。”
白雪翻了个白眼:“也就是你现在会这么说。”
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背包,把它垫在树干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服的角度,“我眯一会儿。晚上你睡。”
孙哲文点了点头:“好。”
白雪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她的入睡速度惊人,说完话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平稳了下来,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而缓慢。
孙哲文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他轻轻地将她的头拨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她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本能地警觉了一瞬,但很快又平息了下来,没有睁开眼睛。
孙哲文轻声道:“要不,你枕着我腿吧,舒服一点。”
白雪没有回答,但她在迷糊中翻了个身,头从他的肩膀上滑落,枕在了他的大腿上。孙哲文低头看着这个白天里像一座移动堡垒一样的女人,此刻蜷缩在他腿上,那张秀气的脸在火光中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忍不住笑了,轻轻地捋过她额前垂落的几缕乱发,将它们拢到耳后,用手遮住她的眼睛,帮她挡住篝火的余光。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手指握住他的手腕,她也没有掰开他的手,就那么握着。
孙哲文的目光重新投向那顶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帐篷。帐篷里的灯光透过防水布映出两个人影,模糊而暧昧。
他眯起了眼,这李达开,在这条生死未卜的路上都敢这样放肆,那他在连州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嘴脸?
他开始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在连州的时候,没有让毕凤立刻联系审计厅介入。如果他当时果断一点,快一点,也许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会被人设计陷害,不会被一竿子撸到底,不会坐在哥伦比亚的雨林里,腿上枕着一个金刚,看着他要抓的人在帐篷里为非作歹。
他的手不自觉地放在了她的脸颊上,指尖轻轻触碰着她温热的皮肤。他的心绪乱成了一团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