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州公司被无限期停止经营。从省委到江投,没有人敢对这个决定提出任何异议。李达开不归案,就搞不清楚他到底私下倒腾了多少私货出去。案子悬在那里,谁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去碰那个开关。
肖露偶尔去董事长办公室送文件时,推开门的一瞬间,眼前还会恍惚地浮现出那道身影,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看文件,听到门响抬起头来,冲她笑一下,说一句“来了?”
但那道身影已经不见了。办公室里坐着的是王海涛,他会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说一声“放那儿吧。”
京城西郊某疗养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粉白色的花开了一树,微风拂过,花瓣簌簌地落在石板小径上。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地走着。
“你今天气色不错。”男人说。
女人撇了撇嘴:“比起你这个猪头,是要好上很多。”
“我猪头?”男人激动起来,指了指自己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青紫痕迹,“我是为什么成这猪头的?”
“呵呵。”女人掩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男人叹了口气:“我还是怀念你那个疤痕脸啊。至少看着有气势,不像现在,一笑起来像个老太太。”
女人猛地瞪起眼来:“你想死吗?”
“反正你说的我十死无生,我怕你干嘛。”男人翻了个白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呵呵,你有种。”女人冷笑了一声,“小心我把医药费账单寄给你爸妈,让他们来付。”
“得了吧,我不吃你这一套。”男人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对了,医生说明天就可以拆绷带了。”
“你腿恢复得怎么样了?”女人却换了个话题。
“就取个钢板,能怎么样?”男人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医生说了,只要我不用腿去跟人打架,就没什么事了。”
“我是问你疤痕。”女人白了他一眼。
“这个,短期没办法了哟。”男人也耸了耸肩膀,有些无奈。
“嗯,也是。”女人点了点头,“不过在你走之前,会尽量给你淡化的。”
男人沉默了几秒,问道:“还有多久?”
“快了。”女人没有给出具体时间,“不过,你去东瀛之前,先做一件别的事。”
“什么事?”
“为你花了这么多钱,你总得做点事,赚点钱回来吧。”女人狡黠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他非常熟悉的不怀好意。
男人警觉地看了她一眼:“我说,你别笑好不好?我一看到你笑,我就发憷。”
“我就笑,我偏要笑,你拿我怎么样?”女人脸上的疤痕已经很淡了,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处理过,但凑近了还是能一眼看出来。不过比起几个月前那道触目惊心的蜈蚣状疤痕,已经好了太多。
男人翻了个白眼:“钟无艳。”
女人也不客气,回身直接一拳砸在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男人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道:“你来真的?”
“你再嘴贱,试试。”
男人识趣地闭上了嘴。
轮椅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女人忽然叫了一声:“陈远。”
男人愣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在叫他。他低头看了女人一眼,嘴硬道:“叫你爷爷干嘛。”
女人又是一拳砸了过来,这次砸在他胳膊上:“你这头猪,你要再记着你原来的名字,你死定了。”
男人揉着被砸疼的胳膊,叹了口气:“我是真怕,万一别人叫我孙哲文,我就下意识地应了。”
这一男一女,就是孙哲文和袁琳。不过现在,孙哲文已经只能叫作“陈远”了。
袁琳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看你也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到这事儿上就这么难脱敏呢?”
孙哲文推着轮椅,脚步不停:“我都三十五了。叫了三十五年的名字,你让我改我就改,哪有那么容易。”
“那又如何?”袁琳撇了撇嘴,“我觉得应该把你搞成失忆,你就肯定能记住了。”
孙哲文警觉地停下了脚步,绕到轮椅前面,盯着她:“你可别在我身上搞什么名堂啊。”
“要不,我们试试嘛。”那不怀好意的笑又浮现在袁琳脸上。
“你要敢那样做,我,我宁愿去死了。”孙哲文不寒而栗,认真的警告。
“我觉得挺好的。”袁琳咧着嘴笑了,却更像是恶作剧的快意,“某些人就不会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了。”
“那还是我吗?”孙哲文反问道,脸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看他一脸深沉的样子,袁琳咯咯地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想到你还当真了啊。放心吧,现在还没有这么神奇的技术。”
孙哲文撇了撇嘴:“你又不对我说实话。再说了,你脸上那道疤都能消除,我不怀疑你们是不是有那个技术。”
袁琳抿着嘴笑了,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孙哲文指着她:“看吧,看吧,就知道你这人藏着掖着的。”
袁琳娇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很是柔软。
她换了个话题:“你后悔了吗?”
孙哲文皱了下眉头:“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后悔把我甩了,后悔不听我的,还有,后悔接下这个任务。”袁琳的声音很轻。
孙哲文停了下来。他推着轮椅走到池塘边,盯着水面上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有什么好后悔的呢?过了就是过了。不后悔。”
袁琳叹息了一声:“不后悔就好。”
孙哲文却忽然嘴角上扬,补了一句:“要说我后悔,我还真后悔当初怎么就遇上了你这个女魔头了。”
他以为袁琳会像往常一样反手给他一拳,本能地往后跳了一步,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但袁琳没有动。她坐在轮椅上,身体却忽然向前倾了一下,轮椅顺着草坡的坡度缓缓向池塘滑去。
孙哲文一惊,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抓住轮椅的把手,堪堪在轮椅边缘即将没入水面之前将它拉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