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四年前,程木匠一家三口日子过得还可以的。他手艺精湛,在这一带颇有名声,一年四季邀他做木工的人不间断,光凭他就可以养活一家三口。当时他的妻子在一家大户人家里当女工,也能补贴不少家用。所以他们家不仅温饱,甚至还能攒下点钱。
可是后来,狼来……不是,仙界人来了。神界的秩序被打乱,翠羽城也没能例外,程木匠一家也无可避免地被波及了。
首先是那个大户人家倒了,家产被充公,一家人被送进牢中,程木匠的妻子从此没了活计。程木匠也没好到哪去,找他做工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干脆没有了。夫妻俩没办法,只能到处打零工,可是世道太乱了,雇得起零工的人也不多,即便是有,也轮不到他们两个。
短短几年,程家积蓄耗尽,人瘦了,米缸也空了。现在妻子卧病在床,程木匠急得整夜睡不着觉,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唉,该如何是好呢?程木匠心里想,这世道是没法活,要不偷偷给粥里加点料,一家人喝完了整整齐齐上路……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他便猛然惊醒。他妈的,虎毒还不食子呢,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粥很快熬好了,程木匠拿来粗瓷碗,先给妻子盛了一碗端进去,又给女儿盛一碗递到她手上。虽然这粥清得能照出人影,连一朵油花都没有,可却散发着阵阵清香。小姑娘满心欢喜,拿着小木勺一边吹一边往嘴里送。
“爹爹,你也吃!”
小姑娘发觉父亲未动,便舀了一勺递到他面前,还替他吹了吹。
“乖,小莲吃,爹爹不饿!”程木匠心里苦,他是真下不去嘴,这一点粥只够半日吃的,吃完了就没了。
“爹爹,你吃嘛!”小姑娘撅着嘴,那柔柔弱弱的模样很是招人怜。
“好……好……爹爹吃,小莲也吃!”程木匠一口吞下,赶忙别开脸偷偷擦拭眼眶,这多好的孩子啊!自己刚才居然想……
突然,院门人一脚粗暴地踹开,吓得小姑娘手腕一抖,剩下的半碗粥全洒在地上。随之门口进来三个身形魁梧的汉子,他们将目光锁定在程家父女身上,眼神中透露着不怀好意。
程木匠顿生警惕,将女儿护在身后。
“你们是谁?”
就在此时,一个的声音传来,在清晨的小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哟,老程,吃着呢!”
话音方落,一个身形微胖的掌柜模样的人走了进来。程木匠心下一沉,这人他很熟,本地地头蛇,余半城。
余半城本名叫余禄,本来只是个街头混混,放高利贷的那种。仙界人打过来后,他攀附上了贵人,随后一飞冲天。短短几年时间,他几乎买下了半条街的铺面,于是人们开始叫他余半城。他本人也喜欢这个绰号,比“余禄”听着阔气。
程木匠干笑道:“原来是余老板,好久不见,你老……可安好?”
“托福托福,好着呢,能吃能睡!”余半城皮笑肉不笑,看起来很假。
“那余老板一大早来是?”趁着说话的功夫,程木匠悄悄给女儿使了个眼色,让她进里屋,把门关起来。
余半城环顾四周,缓缓开口:“程师傅,你我就不必打马虎眼了。你欠我的那笔粮款,该还了吧?”
粮款?程木匠抬起头,目露惧色。可妻儿就在他身后,退伍可退,他只能硬着头皮道:“余老板,那袋米是我用五件木雕换的。你当时可说了,那些木雕可以抵五百斤灵麦。”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四年前啊!现在麦价的价格是翻了几十倍。你那几件破木头,现在一文不值,连一碗粥都换不来。”余半城说着用脚尖踢了踢脚边的一个木雕凤凰:“再说了,你用的木料是城南破庙里拆下来的朽木,你也好意思说是‘灵木镂空’?”
“……”
程木匠沉默。这几年物价飞涨,粮食什么的,几乎一月一个价,到现在已经是他们买不起的存在了。
其实程木匠并非一般的木匠,他祖传的“灵木镂空术”,能在巴掌大的木块上雕出一整座山水城池,还能在桃核上雕出一整艘的战船,栩栩如生。战前,他的一件作品值几十两银子。可如今,他那些木雕没人在乎了。现在的翠羽城,唯有灵石、金银、粮食和伤药这些才是硬通货。
四年前,当时还是余禄的余半城登门请程木匠帮忙做几件木雕,程木匠本不想跟这等街头混混扯上关系,却又抹不开面子,毕竟这等人,最好还是不要得罪为好。于是程木匠耐着性子,帮他做了几件,当时也没收钱。余禄千恩万谢,说是程师傅的情,他会记得,以后有麻烦,只要开口一声,他如何如何。
时过境迁,当年的混混成了大老板,风光的程师傅却一贫如洗。没米下锅的他只能厚着脸皮去找余半城,拿了一些麦子回来。当时余半城也没说什么,只是说程师傅别见外,尽管拿回去吃就好,千万别饿着孩子。谁成想……
“余老板,你想怎样?”
“简单。”余半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说道:“你这间院子,地契转到我名下。另外,你欠我的粮款折算成……嗯,你女儿先跟我走,到我铺子里帮忙端茶倒水,什么时候抵清了债,什么时候送回来。”
听了这话,程木匠的脸色刷地白了。
甜水巷七号,是程家三代人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地契一旦交出去,他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所谓的“到铺子里帮忙”更是扯淡,谁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余半城的当铺后院,养着几个从城外买来的小姑娘,据说是给某些贵人“解乏”用的。而他女儿程小莲才十二岁啊!
程木匠的声音在发抖:“余老板,莲儿她还小,不能……”
“十多岁的姑娘,不小了!”余半城笑得很猥琐。
“你……”程木匠瞬间气急,话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