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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鹿城,被围数月,粮草早已断绝。
城外阿姆河支流早被燃烧军团在上游筑坝截断,城中水井日渐枯竭,每日取水,往往要等上大半日,才堪堪渗出半桶泥汤。
起初城中军民尚能凭存粮支撑,到后来粮尽,便宰杀牲畜,马匹、骆驼、驴骡尽数充作军粮。待牲畜也杀绝了,便只好搜寻城中草根树皮,到得后来,连皮靴、腰带都煮来吃了。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晒得城墙上的黄土龟裂开来。
一个木鹿士兵倚在垛口旁,眯着眼望天,忽见天际有东西缓缓漂来。初时只当是鹰隼,待近了些,才看清是三个巨大的热气球,吊篮下挂着一只只布袋,飘飘荡荡,直向城中而来。
“热气球!华夏人的热气球!”他嘶声喊道。
城头守军纷纷仰头望去,却见那热气球越飞越低,吊篮中有人探出身来,将布袋口一松,无数纸张便如雪片般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一时间满城都是飘飞的纸片,有的落在屋顶,有的飘进窗内,有的被风吹上城墙,打到士兵脸上。
城中百姓登时骚动起来,人人争抢那传单。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颤巍巍捡起一张,见上面写满三种文字,波斯文、突厥文、华夏文,清清楚楚列着几行字:“伯克已死,塞尔柱亡国。尔等困守孤城,粮尽水竭,救兵不至,岂非待毙?今华夏天子仁德,降者免死,开城纳降,可得生路。”
那老者看了半晌,嘴唇哆嗦,眼泪便滚了下来。
他将传单紧紧攥在手心,低声道:“亡国了……救兵呢?不是说苏丹会派兵来的么?”
旁边一个妇人抢过传单,看了两眼,忽然嚎啕大哭:“孩子的爹早就饿死了,这仗还打什么?还不投降!”
哭声一起,街巷中顿时炸开了锅。
百姓们你推我搡,争相传看那纸片,有的破口大骂华夏人阴险,有的跪地痛哭祈求真主,更多的人则是一片茫然,呆立当场,眼中只剩空洞与麻木。
城头的守军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个穿着破烂锁子甲的百夫长,从地上捡起一张传单,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喉结上下滚动,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低声道:“伯克……伯克当真死了?”
没人应答。
旁边的士兵靠在墙上,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城中某处,那是一个已经彻底干涸的水塘,塘底龟裂成无数块,缝隙间连一丝水汽也无。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却什么也没咽下去,只觉喉咙如火烧一般,干涩生疼。
“水……”他喃喃道,“给我水……”
另一个士兵早就撑不住了,两手撑着城垛,踉踉跄跄往城下走。他记得城东有条小巷,巷口有口老井,前几日还能渗出些泥水来。
可待他拖着身子赶到那井边,探头往里一看,只见井底黑黢黢一片,连湿痕都瞧不见了。他发疯似的把木桶扔下去,提上来时桶底只沾了些干泥,哪里有半滴水影?
“啊——!”他仰天嘶吼,把木桶狠狠砸在地上,“没水!连泥水都没了!”
吼声未落,街角突然传来一阵厮打之声。
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正扭作一团,争抢地上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不过拳头大小,乍看像块树皮,细看却是剥下来的骆驼蹄子,干得硬如铁石。
几人你扯我夺,拳头耳光乱飞,一个瘦小的男孩被推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满面,却仍伸着手去够那蹄子,口中呜呜哭着:“给我……给我一口!”
“滚开!”一个壮汉一脚将他踹开,抓起那蹄子便往嘴里塞,没命地啃咬起来。
另两人扑上去,将他按在地上,掰开他的嘴,从他口中硬生生将那蹄子抠了出来,上面沾着血丝和碎牙。
巡逻的士兵远远见了,有气无力地赶过来,勉强将这伙人分开。
那壮汉满嘴是血,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忽然趴下去舔地上的碎屑,连泥土带血一起咽进了肚子。
几个士兵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身,继续拖着步子去搜寻哪里还能找到吃食。
城西的一处破败院落中,七八个士兵围坐一堆,中间架着一口瓦罐,罐里咕嘟嘟煮着些东西。
凑近了才看清,那根本算不得食物,不过是些骆驼皮煮成的烂糊,汤色浑浊,散发着一股又酸又馊的怪味。
一个士兵用木勺舀了半勺,送到嘴边,那糊糊粘稠如胶,入口腥臭难当。
他皱了皱眉,却还是一口吞了下去,旋即趴在一旁干呕起来。
“吃吧……”旁边的同伴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不吃……就死了。”
那干呕的士兵抬起头来,眼眶深陷,颧骨高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望着瓦罐中翻滚的糊糊,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诡异至极,眼神飘忽不定,喃喃道:“母亲……母亲呀……我饿……”
众人皆是一怔,却没人说什么。
这种疯话,如今城中已不新鲜。
城墙上,尼扎母站在箭楼之中,远远望着城中这一幕幕惨状。
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嘴唇上全是血口子,一抿便有血丝渗出来。
良久,他声音沙哑道:“咱们……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身旁的亲兵低垂着头,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将军……燃烧军团再次得到喀布尔补给和增兵,如今每日晚上都在城下烤羊肉,士兵们怕是……怕是……”
尼扎母神色一动,转过身,缓步走到城墙边。
黄昏的天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俯身向下望去,目光穿过城下开阔的荒地,落在燃烧军团营寨之外。
那里,三十多个身着赤红甲胄的燃烧军团士兵,正大剌剌地围坐一圈,中间燃着一堆篝火,火苗蹿起老高,将那些士兵的面孔映得通红。
火上架着几只剥了皮的肥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在火上,腾起一阵阵白色的香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一个膀大腰圆的校尉蹲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一下一下用力往火堆上扇。
炭火被扇得明灭不定,火星子四下飞溅,羊肉的香气便顺着风飘飘荡荡,直往木鹿城头涌来。
那校尉扇了几扇,忽然站起身来,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用突厥语大声喊道:
“喂——!城上的兄弟们!投降吧!你们都亡国了!伯克死了!塞尔柱完了!一月三个第纳尔,你们玩儿什么命呀!”
他旁边另几个士兵也跟着站起来,有的掰下一条羊腿,故意举得高高的,在火光下转来转去,那羊腿外焦里嫩,油光水滑,看得城头的守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投降吧!”又一个大嗓门的士兵喊道,“现在整个中亚都已经归入华夏,只有你们这木鹿还在坚守!你们在坚守什么?尼扎母那可怜的自尊吗?”
城头的守军一个个弓着身子,趴在垛口后面,目光死死盯着那篝火堆。
有的眼眸赤红,眼球上布满血丝,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拖出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城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有的喉结不住滚动,双手抠着城墙的砖缝,指甲都抠出了血,却浑然不觉。
更有甚者,鼻翼翕动,拼命嗅着风中飘来的羊肉香气,面皮抽搐,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想想你们的妻子儿女!想想你们的父母!”城下那校尉还在喊,“别扛了!为了尼扎母那所谓的荣耀,值得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人心口。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弯弓“当啷”掉在地上。
他蹲下身去,双手抱住脑袋,肩膀剧烈耸动,哽咽道:“我母亲……母亲还在尼沙布尔……再也见不到……”
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拍了拍他,手掌落在他肩上,却轻飘飘的没有力气。
那老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目光重新投向城下的篝火。
“啊——!我要吃!给我吃!给我吃呀!”
突兀的一声凄厉嘶喊,划破了城头的压抑。
一个身材瘦削的士兵猛地从人群中冲了出来,他双目赤红,嘴角全是白沫,披头散发,张牙舞爪,疯了似的朝城垛扑去。
看那架势,竟然是要直接翻过城墙跳下去,扑向那堆烤肉!
“拦住他!”有人大喊。
几个士兵扑上去,将他死死按在地上。
那人被按得动弹不得,却仍拼命挣扎,四肢乱刨,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肉!我要肉!给我肉!母亲——!我饿!饿死我了!”
他的声音嘶哑凄厉,全无半点人腔。
压住他的几个士兵被他挣得几乎按不住,只好又上来两人,死死压住他的后背和双腿。
那人在地上挣扎了一阵,渐渐没了力气,却仍含糊不清地喊着:“母亲……我冷……饿……”
声音越来越低,忽然身子一挺,手脚痉挛了几下,嘴角涌出一股白沫,便再不动了。
众人沉默着站起身,将他抬到一边,熟练地放下。
一个老兵蹲下身去,伸手合上了那士兵的眼睛,动作熟稔。
他站起身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一只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腰间那空瘪的水囊。另一只手在裤缝上反复蹭着,蹭得那块布料都快磨破了,心中暗道:走了好,走了便用受罪了!
尼扎母站在箭楼中,远远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闭了闭眼,嘴唇翕动,低声问:“第五十三个?”
身旁的亲兵沉默片刻,声音哑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六十一!将军……昨晚三个士兵饿极,朝着一个小队发起进攻,要……要杀了吃……最后全部死了。”
尼扎母猛地睁开眼,目光锋利如刀。
他转头看向那亲兵,那亲兵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但攥着刀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尼扎母怔了一瞬,那锋利的目光便如被抽去了筋骨,颓然软了下来。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亲兵,望着城下那渐渐熄灭的篝火,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木鹿被围数月,数万大军如今只剩下八千,粮尽水绝,士卒饿毙者日以十数。
城中百姓暴动之兆已现,军心浮动至于此极。他原本寄望于苏丹派兵来援,可数月过去,莫说援军,连一个信使都不曾见。
燃烧军团传单上说伯克已死、尼沙布尔与塞拉赫斯尽数沦陷,多半是真的。
尼扎母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少年时的景象。
他自幼被送入塞尔柱宫廷,苏丹待他恩重如山,封他为大将军,赐他土地、奴隶、金银,甚至允许他独自募兵。
他半生戎马,为塞尔柱东征西讨,从未有过败绩。
苏丹将数万大军交到他手上,便是将整个河中的安危托付于他。他若降了,将木鹿拱手相让,不仅一世英名尽毁,更将背负叛国之耻,千秋万代被人唾骂。
可他若不降呢?
城外是近十万虎狼之师,城内是八千饿殍残兵。
这城早已守不住了,他自己清楚。
继续守下去,不过是再多死几千人,最终仍是城破人亡。可让他主动说出“投降”二字,便如同用刀剜自己的心。
他在荣誉与生死之间挣扎了许久,额角青筋暴跳,攥着刀柄的手青白交加。
半晌,尼扎母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和狠厉。
他转过身来,声音陡然拔高:“将储备军粮都拿出来!今夜放开了吃!吃完之后,全军从西城突围!我尼扎母的兵,死也要死在冲锋的道路上!”
那亲兵抬起头来,眼中神情复杂至极,有惊愕,有悲怆,却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郑重地行了一个军礼,哑声道:“是!”
随即转身,大步流星走下城墙。
片刻之后,城中的欢呼声如浪涛般涌起,压抑了数月的死寂被一扫而空。
可那欢呼声中,总带着几分气若游丝的沙哑与近乎疯狂的炽热,仿佛久旱之人骤见甘霖,扑上去便要溺死在其中。
城西十里,漠北军大营。
梁洛瑶一身银白戎装,褐色长发在夜风中猎猎扬起。
她立于箭楼之上,手中举着一只千里镜,镜筒对准了木鹿城头。
月华之下,城头人影稀疏,显然比先前少了太多。
她剑眉微蹙,低声道:“怎么回事?难道城内真的暴动了?”
话音未落,城中忽然传来一阵齐声欢呼,隔着十里旷野,虽听不真切,但那声势分明是成千上万人同时发出的。
梁洛瑶放下千里镜,褐色眼眸中寒光一闪,转头问身后的亲兵:“滑翔伞造了多少?”
那亲兵忙上前道:“禀陛下,只造了五十架。工匠说那伞面需用上等绢帛缝制,骨架要用韧性最好的竹条,咱们材料有限,这已是竭尽全力了。”
梁洛瑶抬头看了看天,但见夜空中云层稀薄,一轮冷月高悬,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正当时。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咬牙:“不等了!立刻召集五十敢死队,今晚便攻城!”
亲兵大惊失色,急道:“陛下!潘将军曾说,现在中亚已定,没必要徒增伤亡,只消围着便好……”
梁洛瑶缓缓转过身来,褐色眼眸中寒芒凛冽:“我是女王她是女王?”
那亲兵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辩,低头应道:“是!末将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飞奔下了箭楼。
梁洛瑶冷哼一声,又将千里镜举起来,望向远处的木鹿城。
她心里只转着一个念头:杨炯领兵北上外高加索,兵锋所指,势如破竹,若自己还被困在这木鹿干耗,待他打到第聂伯河去,自己却还在这蹲着,何时才能与他相见?何时才能完婚?
再者,她离开漠北已一年多,草原上的部族虽暂时臣服,可那些大部落的首领哪个是省油的灯?
若不抓紧时间与杨炯完婚,怀上他的子嗣,待他日生变,自己这漠北女王之位怕是坐不稳当。
一念及此,她当即大步走下箭楼。
箭楼之下,五十名克烈勇士已经列队等候。
这些人皆是梁洛瑶从漠北带出来的精锐,一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电,虽在箭楼下站了许久,却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沉稳得如同磐石。
每人身后都背着一只巨大的滑翔伞,伞面以白绢制成,绷在竹骨架上,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梁洛瑶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如刀,一一扫过每个人的面孔。
这些勇士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跟着她翻越科佩特山脉,奇袭尼萨,一路杀到这木鹿城下,无一不是以一当十的好汉。
她深吸一口气,朗声道:
“儿郎们!大家都知道,如今战事已入尾声。你们或许会奇怪,我为何偏在这时候执意攻城!
“长生天在上,女王在下!誓死追随陛下!”五十人齐声大吼,声震四野。
梁洛瑶褐眸一凝,沉声道:“我也不瞒你们!说得直白些,咱们没时间再耗下去了!我要尽快同华夏皇帝完婚,随即返回漠北!
咱们离家太久,局势可能已变,再拖下去,草原上的狼崽子们怕是要翻天了!”
她顿了顿,又道:“今夜子时,尔等乘滑翔伞自高山飞入木鹿城,打开西门!我将亲率八千精锐,随后杀入!”
“请陛下吩咐!”五十勇士齐声应道,毫无惧色。
梁洛瑶重重点头,一字一句道:“今夜战死者,汝之妻子儿女、父母兄弟,吾养之!子弟入怯薛军,有功者三倍犒赏,连上三级!”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
高呼声如雷霆滚过,震得营中火把猎猎抖动。
梁洛瑶猛地拔刀向天一劈,厉声道:“出发——!”
五十勇士翻身上马,背着巨大的滑翔伞,打马向西北方向的高山疾驰而去。
蹄声如雷,转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梁洛瑶随即翻身上了一匹白马,身后亲兵将那九斿白纛升起,大纛在夜风中展得笔直,猎猎作响。
她勒马立于纛下,褐色眼眸死死盯着远处的木鹿城,眼神凌厉如刀,杀气十足。
子夜,西风呼啸。
木鹿城中正燃着篝火,八千残兵围着火堆狼吞虎咽。
那是最后一批军粮,每个人分到一小块干饼和一碗稀粥,虽比不得烤肉,可对于饿了数月的他们来说,已是神仙般的享受。
篝火映着他们瘦削凹陷的面颊,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嘴里塞,仿佛下一刻便要奔赴黄泉,黄泉路上也得做个饱死鬼。
尼扎母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疯狂进食的士兵,心中五味杂陈。
他握紧了刀柄,低声自语:“向西突围……只要到了尼沙布尔,便还有生机……”
就在此时,头顶忽有一阵异响传来。
尼扎母猛地抬头,只见夜空中数十个巨大的白影正悄无声息地从西北方向滑翔而来。
那些白影如巨鸟一般,张开双翼,乘着西风,飘飘荡荡直向城中坠落。
“什么东西?!”城头守军惊呼。
第一个白影掠过城墙,吊在伞下的克烈勇士松开抓绳,整个人从数丈高空直坠而下,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随即拔出腰间的弯刀,如狼入羊群,一刀便将最近的守军头颅削飞。
那守军嘴里还叼着半块干饼,脑袋已滚出老远,身子兀自站立不倒。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白影纷纷坠落。
有的勇士计算偏差,一头撞在屋顶上,骨裂声清脆可闻,当即殒命;有的被风吹偏,砸进巷中,断了腿脚,却仍拖着残躯向城门爬去;更多的则精准落入城头与街巷,一落地便挥刀砍杀,如疯虎出柙。
五十勇士,活着落到地面的不过三十余人。
但这三十余人个个都是漠北最凶悍的战士,他们三人一队,五人一群,背靠背结成圆阵,弯刀上下翻飞,见人就砍,遇兵便杀。
一个克烈勇士冲入一条窄巷,巷中有七八个木鹿士兵举着长矛刺来。
他左闪右避,弯刀如电,连斩三人,剩下几个转身要逃,他一个箭步追上,一刀劈在后心,那人惨叫倒地,鲜血溅了他满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咧嘴一笑,满口白牙在血污中显得格外狰狞,随即又冲向下一条街巷。
另一个勇士冲进一座院落,院中藏着十几个百姓,男女老幼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他看也不看,挥刀便砍,转眼间院中便再无活口。
杀完人后他折返回街上,正遇一队木鹿士兵赶来阻截,他暴喝一声,弯刀横斩,将一个士兵拦腰砍为两截,上半身飞出老远,肠子拖了一地。
三十余人如狂风扫落叶,在城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城中本就混乱,那些正在篝火旁吃饭的士兵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打得措手不及,有的丢了饼拿起刀,有的甚至还在拼命往嘴里塞最后一口,便已被弯刀割了喉咙。
惨叫声此起彼伏,原本稍稍安定的木鹿城再次陷入混乱。
其中一队十人,径直杀向西门。
守门的百夫长惊慌失措,下令放箭,可那些克烈勇士身法极快,左躲右闪,冲过箭雨扑到近前,弯刀如轮,血肉横飞。
不过盏茶功夫,西门守军便被屠戮殆尽。
十名勇士合力拉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外打开。
城外,梁洛瑶早已率八千精锐列阵以待。
见城门洞开,她褐眸一凝,猛地拔出弯刀,向前一指:“杀——!”
八千漠北铁骑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涌入西门。
马蹄踏在城门石板上,声如闷雷,震得整座城池都在颤抖。
为首的千人队直冲城中腹地,见人就砍,见房就烧。
那些尚未反应过来的木鹿士兵有的还在往身上套甲胄,有的刚抓起弯刀,便被铁骑撞飞出去,骨断筋折。
弯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道银弧,人头滚滚落地,鲜血在街道上汇成溪流,顺着石板缝往下淌。
尼扎母正领着数百亲兵赶往城西,试图在城门失守前截住这股突入的敌军。
可他还未抵达,迎面便撞上一队漠北铁骑。
为首的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克烈千夫长,看见尼扎母那身锁甲,当即大吼一声:“是大鱼!”
弯刀一扬,身后数十骑齐齐冲锋。
尼扎母拔刀迎战,他武功不弱,连挡数刀,还将一个漠北骑兵斩落马下。
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借着马力冲锋,他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自己身上也添了数道伤口。
那千夫长忽然伏低身子,从侧面冲来,弯刀横削尼扎母马腿。
战马悲鸣一声,前腿尽断,轰然倒地,将尼扎母摔了出去。
他挣扎着爬起,迎面又是一骑冲锋,弯刀划破夜空,自他咽喉处掠过。
尼扎母只觉喉头一凉,眼前世界便天旋地转,最后的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
那里,他亲手挂上去的塞尔柱新月旗正燃着熊熊大火。
尼扎母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八千残兵本就饿得手脚发软,此刻被骤然冲入的漠北铁骑杀得溃不成军。
不到半个时辰,城中能站着的守军便已不剩几个。
尸体横陈街头巷尾,鲜血将黄土路面浸成了黑红色,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呛人的血腥味。
可漠北兵并未停手。
他们如野狼般窜入城中各处,踢开每一扇门,翻遍每一间屋。
金银、绸缎、铜器、粮食,但凡能拿走的,统统搜刮干净。
一个漠北兵冲进一间富户宅院,见一个老者抱着个檀木匣子瑟瑟发抖,他一脚将老者踹翻,夺过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匣珍珠宝石,他咧嘴大笑,顺手一刀结果了那老者的性命。
另一个漠北兵闯进清真寺,见供桌上放着几盏银灯,一把扯下来揣进怀里,又嫌不够,将殿中的地毯也卷了扛在肩上。
大街上,一个漠北兵扛着两只金灿灿的烛台,另一个牵着三匹抢来的骡子,骡背上驮满包袱。
他们边走边高唱草原上的歌谣,调子粗犷而苍凉,与城中此起彼伏的惨叫哭嚎混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有的漠北兵嫌走得太慢,干脆纵马在街上奔驰,马蹄踏过地上的尸体,将那头颅踩得稀烂,脑浆溅在墙上。
梁洛瑶勒马立于西门之内,褐眸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夜风卷着烟火与血腥气扑面而来,吹动她额前的褐色碎发。她的面容在火光中明灭不定,那双褐色的眼眸却平静如古井,连一丝波澜也无。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梁洛瑶回头,只见一队赤甲骑兵疾驰而至,当先一人身着银甲,手持盘龙棍,正是潘简若。
潘简若勒马停在梁洛瑶身侧,目光扫过满城火光与尸骸,面色沉如铁青:“怎么回事?我不是说了只围不打么?”
梁洛瑶淡淡瞥了她一眼:“我没时间在这干耗。如今战事结束,我要尽快同杨炯完婚,返回漠北。”
潘简若呼吸一滞,深深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终是长叹一声:“你……罢了。约束一下你的兵,这城以后还要住人、建设。木鹿的财货你带走一半,留下一半,日后重建要用。”
梁洛瑶点了点头,转头对身侧亲兵道:“去叫他们回来。整军,明日开拔,去伊斯法罕。”
那亲兵应了一声,拨马便去传令。
梁洛瑶又看了一眼潘简若,忽然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罕见的笑意:“潘姐姐,你答应过我的事,可别忘了。”
潘简若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去吧去吧,见了他替我问好。”
梁洛瑶不再多言,拨转马头,白马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径朝西门而去。
身后八千漠北铁骑呼啦啦跟上,蹄声隆隆,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月,那面九斿白纛在风中猎猎飞舞,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城中的火光还在燃烧,潘简若勒马立于废墟之间,望着梁洛瑶远去的背影,沉默良久,终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自语一句:“这群人,幸好有杨炯压着,不然真得出大事!”
随即,拨马转身,向城东大营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