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项目已经打通,全线建设如火如荼。
虽然距离全线建成通车还至少要两年多的时间,但建设期间基本上已经没什么大事了,项目平稳运行。
而且根据张硕一早就定下的抓大放小,风险上移,好处下留的核心策略,也是时候该放手了。
于是肖北开了连着三天会,终于敲定。
玄商市高速公路改扩建工程工作领导小组重组,蔡旭东任常务副组长,副组长削减至三个人。
其余成员单位也大幅缩减,关键部门只留联络人。
除了质量把关以外,几乎所有的工作都交给了省里。
就这这个时候,工地上却突然出事了。
... ...
时间倒回到半个月以前。
杨严的钱快花完了。
他本来工资就不高。
谈恋爱花销也大,兜里本就没几个字。
被停职以后工资当然也停了。
后来第二批停职名单里的人陆陆续续开始复职,就在杨严满心欢喜的时候,复职工作却又暂停了。
听说是因为高速收费站工地停工事件闹得。
停工就停工,跟我们这些小办事员有什么关系啊!
直到现在半年过去了,杨严还在停职。
既不处理他,也不复职,一直就在这悬着。
他也去单位问过好几次,单位说单位说的根本就不算,他们也什么都不知道,也在等通知。
等谁的通知?问过来问过去,算是打听到一点,等市政府督查室的通知。
市政府督查室杨严去了好几次,吃了无数闭门羹和呵斥以后,总算有个20岁出头的小姑娘告诉他:“你们的档案全都送到市纪委了,现在我们也在等市纪委的通知。你要问去市纪委问吧!”
再问哪个科室又不知道了。
杨严又跑了几趟市纪委,这次更惨。
连大门都进不去。
看他来这么多次,门卫大爷好心告诉他,“别找了,就算我让你进去也没用,几十个科室你找哪个科室啊!找到科室了你也找不到负责人。市纪的人常年在外跑案子,单位里头才几个人啊!而且他们光秘密办公地点就至少四五个地方,你去哪找啊!”
杨严终于绝望了。
他不是没想过再找黄建军。
事实上他也找了。
黄建军说:
“不是你一个人,还有几十个人都和你一样。我现在压着不让处理你们就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了。别着急。我在等机会,放心,一有机会我马上安排。”
杨严信他说的吗?
半信半疑吧。
他觉得黄建军应该不敢莫名其妙拖着自己。
可他杨严可以等。
但吃什么喝什么?
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得赚钱。
家里老父亲种地,赚不到几个钱,虽然够自己吃喝,不用杨严贴补。但母亲常年吃药,每个月好几百块,这个钱他得掏。
这六个月里,杨严不停地跑各种单位打听自己的情况,没时间也没心找个工作先上着班。
等到没钱了,想去找工作的时候,才发现根本没工作。
能找到的工作不是饭店、KtV、酒吧的服务员就是保安或者销售。
杨严干不了服务员和保安,他小时候坐父亲的28大扛自行车后座睡着了,腿卷进了后轮子,骨折了。
当时医疗条件很落后,落下了一身的残疾。
他不能久站,站几分钟小腿就痛得受不了。
其实能干他也不想干,怎么说他杨严也是一个有事业编制的公务人员,玄商这座城市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被人撞见了以后没脸坐人了。
更何况他压根也干不了。
销售他更干不了,杨严知道自己的嘴笨的跟老太太的棉裤腰带似的。
其实前女友苗苗心并不坏,不是苗苗杨严早就饿死了。
虽然她提了分手。
但是杨严懂,被诬陷嫖娼其实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罢了。
苗苗家庭条件其实挺好的,跟着自己已经严重降低了她的生活质量。
但苗苗也没说过什么,唯一的底线就是结婚要有房子。当然,这也是苗苗家里的底线。
杨严全家倾尽家产,首付也只能买一套条件很一般的小区里的小户型房子。
苗苗家里的房子是150多平。
没理由跟他结婚之后住的更差。
但苗苗一直也默许了。
但他俩谁都知道,他们这样结婚不会幸福。
杨严更知道自己也配不上苗苗。
苗苗更不忍心看杨严为了娶自己倾家荡产背一屁股债。
而且聪明的苗苗也能看得出来,给不了苗苗正常的生活是杨严心里的一根刺。
所以,真正的爱,大概是放手吧。
两人分手以后,苗苗知道杨严被停职了,日子过得很凄凉,中间用支付宝给杨严转过两次钱。
一次1000,一次1500。
就是这两千五百块钱,让杨严熬到了今天。
现在房租也到期了。
他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每月500,半年一付,交一次就是6000。
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半个月内不交钱就收房。
其实房东也是好人。
房东也很理解他。
整个玄商租房几乎都是交一压一,一次交一年的房租,押金押一个月的房租。
只有极少数是半年一付,也就是一次交半年的房租。
至于季付和月付,整个玄商都没有这样租的。
房东一开始挂的就是交一压一,最后看杨严年轻,确实不容易,才同意的半年一付。
这次房租到期,杨严说了自己的实际情况,房东看他可怜,也没说什么,只说你先缓一个月两个月可以,这段时间让你月付。
最多两个月,两个月以后你要还是月付,那我也没这个时间没这个精力去月月收你的房租,我家人也不会同意。
杨严同意了。
他知道,萍水相逢,房东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但即使这一个月的房租,杨严也拿不出来。
甚至他现在吃饭都成问题。
杨严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
最后半袋挂面昨天晚上煮了,盐都没放,白水煮的,他连汤都喝干净了。
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胃里泛酸水,嘴里发苦。
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去。
脑子里空空的,胃里也是空的。
裤兜里还剩最后十七块五毛钱,一张十块,一张五块,两个硬币。
他反复把手伸进去摸,怕那两枚硬币从哪个破洞里漏出去。
走到迎宾路的时候,他停下了。
路边围着一长溜蓝色铁皮挡板,挡板外面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纸,风吹雨淋已经褪了色,但字还能看清:
【招小工,500一天,日结,管吃管住。】
下面是一串手机号,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数字还被雨水冲得模糊了,杨严眯着眼辨了半天才确认是个“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