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只等旁人俱都出了营帐,只剩了阁主与欧阳家姐弟三人。姐弟三个眼见此时正是上好时机,恐怕时不我待,便更不迟疑。姐弟三个彼此对视一眼,纷纷起身下座 ,打躬下拜,向阁主见礼。阁主早算过了原委,知道他们三个所来为何。只是他有意再探一探他们三人心思,便知假作不知,佯作一脸疑惑,问道:“好贤侄,如何这样大礼?如今并无甚么旁人,有什么样的话,尽可直言不讳,不必顾忌。快快起来,莫要拘谨。”
三人心里思索此事紧要,虽然听闻阁主宽慰,却并不敢造次,仍旧用礼,不敢贸然起身。三人又暗暗对看一眼,更定了心思。只听欧阳骊开口陈白:“皇伯父青眼信任,不因我姐弟三人见识浅薄,微末资质而轻贱,反而委以重任,信以兵权,执掌军事,管教纪律。此本事皇伯父慈悲照顾,是我三人历练磨砺,可以进益。我三人自是感恩戴德,不敢掉以轻心,自当时时恪守本分,秉公持正,尽心尽力,不负皇伯父信任。”
欧阳骊略一停顿,紧接着道:“只是方才我三人按下兴奋,细细思忖,一来我姐弟三人初出茅庐,虽仰仗父王威信,在云衢军中素来有些脸面,略有功绩,然而计较功勋,论功行赏,我三人却并不相配。虽不忍辜负皇伯,却深恐德不配位,不能服众。二者不论别处,只说这中央防线,大小三十六处节点之上,军事节律,一向是焚轮王叔,与清、明二位堂兄弟节制约束。焚轮王叔一脉素来治军有方,爱民如子,不论朝堂军中,素有威望,深受爱戴。我三人不过初出茅庐,粗鄙小辈,才初来乍到,尚且不同王叔兄长见过,便受领军权,节制军事,岂非目无尊长,不顾亲族,有争尖冒头,擅专夺权之嫌疑?思来想去,只觉不妥。故而恳请皇伯父三思,慈悲顾念,或能收回成命,重做安排,许我等两全之法,方才安心。”
欧阳骊话音才落,又见姐弟三人,躬身叩首,俱都向阁主大拜。异口同声,只求阁主顾念垂慈,收回成命。
阁主下座,将他们三人一一扶起,道:“你们三人心中所虑,我已知晓。且都坐好,听吾问询几句,再做定论。”
三人闻言,只好起身,各回座位。阁主并不入座,只一面踱步慢行,一面同开口问道:“且说其一,你们三人从前在云衢军中,虽有郡王府的威势,但细数各自身上军功,莫非竟都是兵将冲锋陷阵,你们三人坐享其成,巧取豪夺而来?你们三人自小在行伍之中,竟也不是不论尊卑,只凭军令,一视同仁,令行禁止吗?焚轮王麾下焚轮军,与你云衢军同在西南神土,同在四军之列,共受朝野上下赞叹。莫非你三人还有什么吾不曾知晓的往事,可堪为人诟病,这才心中不稳,事后担忧,不敢接令吗?”
阁主言罢,并不停顿。只是眼看他们三个若有所思,知道自己问道了关键,便接着道:“再说其二,所谓你们小辈争尖冒头,不敬尊长,不亲亲族,夺权擅专。这样说来,你们眼下领的是吾轮光,接的是吾的军令。吾如今总领防线之上大小事宜,既然有所安排,难不成竟也是擅专了不成?”
姐弟三人听了阁主言语,忽然心中一紧,连忙道:“皇伯父莫怪,原是我们三个一时情急,口不择言,非是毕竟皇伯。您慈悲顾念,望乞饶恕。”
阁主听了,哈哈大笑,见他们三个俱都不知所措,略一摇头,道:“是吾不好,忘了你们不是吾家小子,拿你们玩笑一通,反而更叫你们顾虑起来。”
姐弟三人见阁主并非果真生气,安心下来。阁主这时说道:“诈你们一下也好,哪怕是叫你们心思从那纠葛之处挪开一瞬,这进退维谷的困境,便可以豁然洞开了。”
阁主话音才落,姐弟三个顿时觉得脑中,好似有一番晴空霹雳,轰隆震荡,虽然一时还不能将种种关窍俱都想开,却好似久旱逢甘霖,长夜忽见日,原本胸上一块大石,眼下却已是无迹可寻了。
姐弟三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却知道此自是阁主神功大法,非凡绝妙。于是又要起身,欲去谢过阁主。阁主却摆手,叫他们仍旧安坐,听他言语:“你们三人一身军功,都是自小行伍磨砺,砥砺前行,日积月累,争取而来。若论爱民如子,兵将一体,你们云去郡王府同焚轮王府,哪里分的出来一个搞下左右呢?况且你们先前在东南一十二处,披荆斩棘,各有作为,难道并非一大军功?果真论功行赏,此番外海之上,军功簿上,当先要给你们姐弟记一大功。如今防线之上人物,谁人不知你三人骁勇,军中更因此士气大振。你们领了军令,自是顺理成章,有何顾虑呢?”
“至于焚轮王府,你三人却也不必忧心。他们自有这防线之上的事情要忙,否则你们深入外海,此处又有谁人来顾呢?如今外海防线之上,人员虽多,异日里真正要深入那诡云溺海之中的,却多数不在其内。你们三个因为冥冥之中,同此劫数相应,可以前进,往诡云溺海一行。所以节制兵马,统御兵将,总是诡云溺海之中,有缘之人,才尽归你们麾下。余下旁人,仍是按照此前布置,无有变化。如此一来,又何来夺权一说呢?”
阁主言罢,兀自回归本座,安然坐下。欧阳家姐弟三人,各自思索,才知是自己多思,竟都是自寻烦恼,不觉有些可笑。三人又抬头,彼此看去,不忍俱都发笑,忍俊不禁。欧阳骊同上首阁主笑道:“原来竟是我们多思多虑,作茧自缚,任凭思虑将自己都装进彀中去了。还累的皇伯父费心开些,实在愧不敢当。”
阁主笑道:“贤侄女不必自愧,也是吾方才不曾解释清楚,叫你们心有疑惑。如今既然消了疑惑,心中安稳,便可放开手脚,无所顾忌,大干一场。总不辜负你们赤子之心,胸中坦荡气魄。到时破邪除魔,荡除邪氛,日后史书工笔,总是一番佳话传唱,岂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