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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6章 微醺叹世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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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张宗说从乾清宫出来,满面红光尚未褪尽,也不回皇商局衙门,只叫小厮牵过马来,翻身而上,往崇文门外一条僻静巷子里去了。那巷子深处有一座三进的宅子,门面虽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山石花木,曲廊回廊,一色的金砖墁地,紫檀桌椅,是他特为置下的一处私宅,专用来款待一干要好的勋贵子弟,不拘礼数,自在说话。门上人远远望见是他,忙开了大门,迎着他一径往里去了,口里笑道:“小侯爷来得巧,仇爷和夏二爷已在西花厅等了好一阵子了。”

张宗说一面将身上大氅解了丢给随从,一面笑道:“叫他们好等,是我的不是。”

转过屏门,便闻得一阵酒肴香气。西花厅里早已设下一桌席面,桌上铺着大红洒金桌帷,摆着几碟时新果子——福建的荔枝干、广东的蜜橘饼、南京的松子糖,又有几样精细点心,都是光禄寺外头顶尖厨子的手艺。两只银壶里烫着上好的金华酒,香气隔着老远便往人鼻子里钻。

仇鸾正歪在一张紫檀圈椅上,手里捏着一只成化窑的青花酒杯,见张宗说进来,也不起身,只拿酒杯朝他虚晃了晃,笑道:“好你个宗大爷,你自己巴巴儿地跑进宫去见陛下,倒叫我们在这儿干等着,这一等便是半个多时辰。你若再不来,这桌酒菜只好便宜了我跟三爷的了。”

今日仇鸾穿着家常半旧的莲青色潞紬直裰,虽是将门袭爵之家,倒有几分斯文气。说起来,这地方还是他找的呢,他早就劝过张宗说,世家勋贵哪有上街下馆子吃饭的?偏不信,结果被皇帝堵了大门!

一方面有失体面,自降身份不说,也不怕御史、锦衣卫瞧见了说三道四。

如果在家不方便,购置一所宅院,里面养着仆人、丫鬟、大厨、曲班岂不方便?

夏臣挨着窗下坐着,正拿着一把银签子拨炭盆里的火。他比张宗说小了些,眉眼间倒有几分像他那宫里的姐姐夏皇后,只少了几分温婉,多了几分少年轻狂的劲儿。

他夏家门第原算不得显赫,只因皇后入主中宫的缘故,父亲夏儒封了庆阳伯,他大哥夏助、夏勋都得了官,皇帝有意栽培他,这才进了皇商局,帮着张宗说执掌度支,管着银钱出纳的账目。日子久了,又是国舅小爷,又手里攥着实权,说话行事便又不似刚进皇商局一般小心拘谨,本性也就露了出来。他见张宗说满面春风地进来,便搁下银签子笑道:“瞧你这脸上的红光,莫不是在陛下跟前又得了什么好差事?且说与我们听听。”

张宗说笑道:“哪里有什么好差事,不过是有几件事儿回一声罢咧。”说着,走到上首坐下,自己斟了一杯金华酒,先呷了一口,方才叹道:“不过,方才进了宫,听魏大珰说了一回事,心里倒也堵了一阵子。”

仇鸾闻言,便知道有事,放下手里的杯盏,往张宗说这边凑了凑身子,压低声音问道:“可是为了新建伯的事?”

张宗说点点头,道:“也不全是。”遂将魏彬方才的话一一说了,末了叹道:“你们想,新建伯刚殁了不多久,杨太保生了病,老杨先生又不大好了。虽说老杨先生致仕时咱们都没当差,可当年他老人家在朝堂上那股子劲,谁不敬着几分?如今朝里这几个人,一个个地凋零,真真是叫人心里不是滋味。”

仇鸾听他提到杨一清,一时间没反应出老杨先生是谁,问道:“老杨先生是谁?”

张宗说白了他一眼道:“宫里讲书的小杨先生的老子。”

仇鸾一拍脑门,也正了正神色,道:“罪过、罪过。这话倒是。我还记得那年安化王叛乱,若不是老杨先生居中调度,杨太保运筹帷幄,我祖父虽擒了那反贼,怕也没那么顺当。说起来,杨太保对我仇家也算有些情分的。”说着,端起酒杯来,向着虚空里举了一举,又缓缓放下了。

夏臣听见说到杨一清,也默然了一会子,方才开口道:“我听说,杨太保这一路南下,到了镇江老家便病了,咳喘得厉害,怕是受了风寒。这大冷的天,上了年纪的人,哪里禁得住路上那一番折腾。”他虽然是外戚,年纪又轻,对国事的见解尚属浑厚,但见两位素日欢容满面的兄台,竟一时间都沉默下来,只觉花厅里的炭火似乎也不似方才那般暖了。

张宗说见气氛有些沉闷,便又斟了一杯酒,岔开话头道:“罢了罢了,不说这些丧气话。我今日有话要跟你们说。话虽从陛下那儿拿了好差事,只是面上不能说破。横竖咱们过几日便要动身,到时候有得咱们忙的。”他说的好差事,自然是借着“探铜”的名义去孟密开采宝石的勾当,只是在座都是心腹,话说到这个份上便够了。

仇鸾听他说这番话的口风,立刻便明白了,嘴角微微一扬,道:“原来是这个。我还道你巴巴儿地进宫就是为了那点子小事。倒也好,横竖咱们皇商局这几日也没什么大进项,动一动也是好的。”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道:“不过说到了庄田,我倒想起一桩事来。你们可知道,这几日户部那边又传出了消息,说是夏阁老的意思,要接着查勋戚的庄田,凡额外多占的,一律退回军民。”

夏臣一听“庄田”二字,便皱了皱眉,道:“这事我也听我大哥提过一嘴。说是因着去年的大灾荒,陛下要广开言路,革除积弊。这不,户部那帮人正愁没处开刀,可不就盯上了咱们这些有庄田的人家?夏阁老那人,你们是知道的,从来不讲情面,若真较起真来,倒是个麻烦事。”

仇鸾“嗤”地笑了一声,拿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叩,道:“夏臣,你这话可说远了。你夏家是国戚,又没有多少庄田在外头,那点子地还不够你哥种花的,你怕什么?倒是我家——你也知道,陕西那头的庄田,历来是照着旧例管的,说不清楚的地方多了去了。要是户部真的一笔一笔地查,不说伤筋动骨,也得扒一层皮。不过……”他说到此处,又斜睨了张宗说一眼,笑道:“有皇商局在,咱们倒也不怕。横竖庄田的进项少了,便从旁的进项补回来便是。宗大爷,你说是也不是?”

张宗说却不急着接话,只拿筷子夹了一片糟鹅掌,慢慢嚼了,方才悠悠地道:“仇侯爷,你方才说的也太过直白了。这庄田的事,不是咱们勋贵一家的事。你想想,满朝的勋戚之家,哪一家没有几处庄田?这事且看着罢,水太浑了,自然会有人蹚出新的路来。倒是夏阁老……我听说,杨太保致仕之后,军机房的格局要变,内阁里头恐怕也要变,自打老何外放南京,更是如此。如今陛下虽是信着夏阁老,可夏阁老与几位老臣之间,似乎也不是铁板一块?”

仇鸾听了这句话,来了兴致,放下酒杯道:“这倒也听说了些风声。自打何阁老走了之后,内阁还未进新人,夏阁老资历毕竟浅,有些事镇不住。前儿吏部有个什么缺来着——我记不得了——总之是几个老臣争了好一阵子,首辅他们争的面红耳赤,连夏阁老的举荐也不听,还有这次改了乡试,听说引得底下颇有些怨声载道。还有,往日在朝上颇有些体面的武定侯郭勋,如今虽掌了军权,但是毕竟被踢出了军机房,郭守乾如今也被调回了宫中,毕竟父子不能同事一衙,这是这一连串的动作,是不是早有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夏臣听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一事,便插进来道:“说起朝中体面的人家,我这儿倒有一桩新鲜事。你们可知道,前几日衍圣公来了京里?”

张宗说眉毛一挑,道:“这我倒不曾听说。衍圣公进京,不是寻常事,怎么悄没声儿的便来了?”

夏臣道:“谁说不是呢。我听我大哥说,这回衍圣公进京,是因着冬至大祀,陛下特旨着他来陪祀的。前儿才在礼部演了礼,排场虽不算太盛,可礼部那帮人,一个个恭敬得不得了。说来也好笑,那衍圣公孔家的人,每回进京,满朝的文官都跟朝圣似的,恨不得排着队去给他磕头。”

仇鸾“哼”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螃蟹肉放进碟里,一面剥一面道:“你这个小国舅,心里莫不是泛酸了?人家孔家是什么门第?‘衍圣公’三个字,从宋朝传下来,历朝历代哪怕换了皇帝,孔家的爵位都稳稳当当的。咱们这些勋贵,说穿了,不过是靠祖宗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军功,或是姑奶奶嫁进了宫里。人家呢?人家是万世师表。咱们见了陛下要跪,人家见了陛下,打洪武年间便行了规矩——待以宾礼,不视事。这是什么?这便是体面。”

张宗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道:“莫说仇鸾今儿有点酸。你细想想,倒也是这个道理。咱们辛辛苦苦地办皇差、跑买卖、管营兵,一天到晚不着家,稍有不慎便是掉脑袋的罪过。可孔家的人呢?不过是在曲阜守着祖庙,每年逢着大祀来京走一遭,见见皇上,受些赏赐,便能体体面面地回去。咱们拼死拼活换来的这点子富贵,在人家眼里,兴许还算不得什么正经根基。说来,倒真真有些气短。”

夏臣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便凑趣笑道:“你们何苦说这些丧气话!咱们虽不是什么圣贤之后,可咱们手里有皇商局,有银子有路子,还有一帮子过命的兄弟。那衍圣公再尊贵,他能吃金子还是能花银子?他那曲阜的孔府,难道比咱们这皇商局还阔?还不是依仗咱们在外面给他家挣银子?”

仇鸾也觉得自己方才说得过了些,便也笑道:“罢了罢了,吃一回闲酒,倒扯出这么多不平来。管他是文是武、是圣是凡,咱们只管吃咱们的酒罢!”

酒过三巡,张宗说又提起一事,说是才得的消息,夏言上疏要清查各省卫所在职官兵,这事与勋戚庄田的查勘是同一路数。仇鸾听了,倒收起方才的轻狂,沉吟道:“今年朝中的动静比往前大了不少。先是因灾求言,接着又是清查庄田、整顿卫所、裁革冗官,一桩接着一桩。陛下还宫这些年,倒像是要一积弊的样子。”

张宗说若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道:“陛下励精图治,自然是好事。只不过,水至清则无鱼。查得太紧了,未必人人都受得住。”说到此处,话锋一转,提起当年皇帝登基之初,朝中人事大变,多少老臣纷纷离去,如今朝堂上的面孔又换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过是各安天命罢了。

仇鸾与他对视一眼,二人都不再往下说——有些话,纵是私宅密友之间也不便点透的。

夏臣毕竟年轻,听他们越说越闷,便岔开话头说些京城近日的趣闻:什么衍圣公带来的几个孔家子弟在长安街上买古董如何阔气,什么户部哪个郎中纳妾闹出笑话,几个人这才又笑将起来。

这一席酒,从天色将晚直吃到亥时才散。桌上残羹冷炙堆得乱七八糟,三人都有些微醺。仇鸾起身时脚下有些飘,扶着小厮的肩膀,嘴里还在念叨着陕西庄田的事,说回去好歹要写封信去叫管事的好生打点。

夏臣披上鹤氅,醉眼朦胧地向张宗说拱了拱手,道:“宗大爷,咱们可说好了,过几日动身,你可不能撇下我。”

张宗说送到二门上,望着二人各自上了轿马,这才回身。夜风一吹,酒意倒醒了几分。他立在廊下,望着天上半轮残月,心里想着今日席间说起的那些话——庄田的清查、朝局的风云、衍圣公的体面——竟觉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心头。

世道,果真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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